那天傍晚张卫国路过太史局的时候，看见李淳风蹲在院子里那架浑天仪旁边。

他没有在转铜环，也没有在记数据，

就那么蹲在基座旁边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淡蓝色的，用了很多年，边角磨白了。

他正低头翻着那本册子，翻得很慢，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张卫国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声踩在青砖上，李淳风听见了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被晚霞照成暖黄色的，眼眶底下那一层青灰比早上淡了一些。

他看了张卫国一眼，

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册子的某一页，指腹在那一页的边缘停了一下。

“今天朝上的事，传得挺快。”

李淳风开口说，声音不高。

张卫国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石阶凉，隔着裤子能感觉到那一层寒意。

他没有接话，等着李淳风自己说。

李淳风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

他偏头看着浑天仪的方向，铜环在晚霞里泛着暗沉的金红色光。

“周博士说太繁了，推行不下去，他说的有道理。”

张卫国偏头看了他一眼。

“州县的那些算书吏，确实没几个人能看懂六十二步的推导。”

李淳风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要精确到一炷香以内，就得走六十二步。”

“旧历二十九步，到了秋天就偏了三天。”

他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浑天仪旁边伸手搭在最外层的赤道环上。

铜环的表面还有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

他的手搭上去之后没有转动，就那么放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转身看着张卫国。

“那本注解写完了。三卷，厚两寸。”

他说，

“到时候印发下去，能学多少是多少。”

“学不会的人继续用旧历，学会了的人用新历。”

他弯腰捡起石阶上那本册子夹在腋下，往正屋的方向走了。

走了两步之后他停下来，偏过头对着身后的空气说了一句：

“不用学完六十二步。”

“学会前十五步，节气推出来就已经比旧历准一刻钟了。”

他推门进了正屋。

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着一道门板，

张卫国听见了案桌前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沙的，连绵不断的。

晚霞从西边的天空渐渐退下去，院子里暗了一层，

浑天仪的铜环从金红色变成暗褐色，又变成深灰色。

张卫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巷子往外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太史局的院子。

正屋的窗户亮了灯，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小片暖色。

那架浑天仪的轮廓立在暮色中，铜环的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线天光，

细细的一圈亮边，像是被什么人在天黑之前用笔描了一道。

总章二年春，太史局来了一个人。

那天张卫国正在院子里修那架老日晷的晷面，

去年冬天的雪把晷面冻裂了一道纹，他拿腻子把裂缝填平了，正蹲在那儿打磨。

他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不是平时太史局那些人走路的动静。

那人的步子轻而匀，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声，

但每步的距离都一样长，像是用尺子量过才落的脚。

他抬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灰白道袍的人。

那人大约六十出头，须发花白，但脸上没什么皱纹，

皮肤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玉，光滑而温润。

他个头不高，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常年低头看什么东西看习惯了。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空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

从枣树到偏屋，从偏屋到正屋，最后落在那架浑天仪上，停了。

他看浑天仪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日光太强的时候人下意识地眯眼那样。

他看了大约五息，然后抬脚走进了院子。

他走到浑天仪前面，在距离基座大约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些交错嵌套的铜环。

他站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没有伸手碰，也没有说话。

风从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叶间穿过，把他道袍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李淳风从正屋里出来了。

他推门的时候手上还沾着墨，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惊动了。

他看见院子里站着的那个人之后，脚步停了一拍，

然后走到浑天仪旁边蹲下来，蹲在那人旁边大约一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并排蹲着，

一个灰白道袍，一个灰绿官袍，目光都落在那架浑天仪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就那么并排蹲着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浑天仪铜环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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