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晚晴(1 / 1)

陈艳青到的时候,已是晌午,日头正烈。

晚晴居的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老人的说笑声,没有护工走动的脚步声。

她推门进去,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没有人扫。

李牧坐在树下,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他在等她。

“陈总,您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李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他说着要站起来,陈艳青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

“不用,凉茶也能喝。”

李牧看着她。

“您就不怕我下毒?”

“毒死了谁替你管晚晴居?”

陈艳青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的。

李牧看着她的动作,鼻子酸酸的。

“陈总,您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陈艳青放下茶杯。

“你觉得呢?”

李牧低下头。

“我以为有钱就能做成事,砸钱,挖人,复制模式。我把您梧桐里的东西全抄了,连墙上的标语都抄了。

可老人不认。我开了五家店,家家亏损。护工离职率百分之六十,老人满意度不到七十分。

现在钱烧完了,什么都没剩下,陈总,我错在哪儿了?您能告诉我吗?”

陈艳青沉默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

“李总,您去过梧桐里吗?”

“去过。”

“您在那儿待了多久?”

李牧愣了一下。

“一个下午。”

陈艳青摇了摇头。

“一个下午不够。您在梧桐里待一个下午,看见的是模式、是制度、是流程。您要待上一个月,才能看见别的东西。

看见王大爷蹲在菜地里给番茄浇水,看见张奶奶戴着老花镜剪纸,看见李爷爷给孩子们讲故事,看见护工小马给老人洗脚,那些东西,您抄不走。”

李牧抬起头。

“您是说我缺了人心?”

陈艳青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李总,我不是说您缺人心。我是说,人心这东西,急不来。您砸钱,能砸出速度,砸不出信任。您挖人,能挖来经验,挖不来感情。老人的心,是用日子焐热的。”

李牧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坐着,任由眼泪流过脸颊。

陈艳青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劝,就那么陪他坐着。

银杏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桌上,落在杯子里,落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李牧才开口。

“陈总,我关了四家店,只剩这一家了。我想把它做好,从零开始。您能教我吗?”

陈艳青站起来。

“李总,我没什么可教的,您要是愿意,去梧桐里住几天。跟老人们住在一起,吃一锅饭,听他们说话,住完了,您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牧也站起来。

“陈总,谢谢您。”

陈艳青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

“茶凉了可以再热,心凉了,就难了,您的心还没凉,希望还来得及。”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陈艳青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播什么她也没听进去。

出了城区上了高速,两边的田野一望无际。麦苗青青的,风一吹像波浪,她想了想,转头朝着省城城北的梧桐里开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不应该是上一世,她还在上初中,奶奶带她去地里,奶奶说“人心跟地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味道。

到了城北梧桐里,她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赵大爷坐在树下画画,几个老人在旁边看他画。

有个老人指着画布。

“赵师傅,您把我画瘦点”。

赵大爷哈哈哈笑了笑。

“你本来就瘦,如果再瘦一点,就成电线杆了”。

另一个老人指着画布。

“把我画高点,我一米七的大高个,被你画成了一米五”。

赵大爷回头看了看他。

“大伙评评理,看看他现在有一米五吗?”

赵大爷也不等大家说话,抬高了声音。

“我说你呀,你站直了就高了,不要一天到晚的勾着肩膀,明晃晃糟老头子一个”。

几个人笑成一团。

陈艳青看着他们,没进去打扰。

她转身走了。

李牧以志愿者的身份,来省城城北梧桐里住了一周。

陈艳青让孙晓芸安排,住在一楼靠窗的房间,隔壁是赵大爷。

第一天晚上,李牧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没有睡。第二天早上,赵大爷敲门叫他去吃早饭。

他打开门,赵大爷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年轻人,不吃早饭不行。”

李牧接过粥,喝了一口。白粥,咸菜,一个馒头。他吃了一顿最简单的早饭,眼泪差点掉下来。

白天,他跟着赵大爷去院子里画画,跟着护工给老人洗脚、喂饭、换床单,坐在梧桐树下听老人们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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