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周年那天，曲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陈艳青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上。她侧过脸，旁边的枕头是空的——周雄已经起了。

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滋啦响的声音，还有周雄偶尔哼两句跑调的歌。

她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十年了。

她翻出手机，打开相册，滑到最前面。

第一张照片是十年前的今天拍的——两个人在民政局门口，她穿着白衬衫，他穿着深蓝色西装，手里举着结婚证，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

那张照片是陈母拍的，手抖了，画面有点糊，但周雄一直舍不得删。他说糊了好，糊了像梦。

她往下划，第二张是婚礼那天，她在陈家院子里，穿着白色婚纱，陈艳丽在给她梳头。

第三张是三个孩子在婴儿床里排成一排，老大瞪着天花板，老二在打哈欠，老三缩成一团。

第四张是城北梧桐里奠基，她站在红砖墙前面，肚子已经很大了。

第五张是王大爷的番茄红了，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捧着一个番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第六张是张奶奶的《百鸟朝凤》挂在墙上，阳光穿过镂空的纸面，落在地上像一只凤凰。

第七张是李爷爷的故事书发布会，孩子们围着他，他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摞书。

第八张是赵大爷的《百鸟朝凤》，画里所有人都在笑，他把自己画在最边上，扛着锄头，只露出半张脸。

她把手机放下，轻声说了一句。

“十年了。”

周雄在厨房里煎鸡蛋。锅里的油滋啦响，鸡蛋边儿煎得焦脆，蛋黄还没熟，轻轻一晃，像水波一样颤。

这是陈艳青爱吃的，溏心蛋，她从小就爱这么吃。

三个孩子已经起来了，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老大子豪坐在沙发上系鞋带，系得认真，系好了又解开重系，非要系出个完美的蝴蝶结。

老二子衿拿着计算器按来按去，已经按坏了三个，这是第四个，周雄给她买了个带太阳能板的，说按不坏。

老三子文抱着那把木锄头，站在阳台上看雪。锄头的木头柄磨得发亮，锄头的铁片部分涂的银漆已经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本色。

他看了很久，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只剩一滴水。他低头看了看，又把那滴水抹在锄头上，锄头柄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周雄从厨房探出头来。

“子文，进来吃饭，外面冷。”

子文没动。

“爸，雪化了。”

周雄点头。

“雪化了就是水”。

子文摇摇头。

“雪化了是春天。”

周雄愣了一下，笑了。

“这孩子，随她妈，说话一套一套的。”

陈艳青从卧室出来，三个孩子已经坐在餐桌前了。老大在喝牛奶，老二在剥鸡蛋，老三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在发呆。

周雄把煎蛋端上来，放在陈艳青面前，蛋黄颤颤的，像没睡醒。

“十周年快乐。”他说。

陈艳青笑了，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淌在盘子里。

“你记得今天？”

周雄在她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把小木梳，木头削的，打磨得很光滑，梳齿一根一根，细细密密。

陈艳青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你做的？”

周雄点头。

“嗯，晚上没事做的，做了好几个月。”

陈艳青握着那把木梳，手指摸着梳齿，一根一根地摸，鼻子酸了酸。

老三在旁边看见了，跑过来，趴在陈艳青腿上，仰着头看她手里的木梳。“妈，你哭了？”

陈艳青擦了一把眼泪。

“没哭，是风迷了眼。”

老三转头看了看窗户。

“窗户关着呢，哪有风。”

陈艳青笑了。

“那就是你爸煎的鸡蛋太烫了，熏的。”

老二看了看她手里的木梳，又看了看周雄。

“爸，我也要。”

周雄点头，憨憨的笑着。

“好，给你也做一个。”

老大和老三同时抬起头。

“我也要。”

周雄笑着一一应了。

“你们两个男孩子，要梳子做什么？”

兄弟俩齐齐开口。

“姐姐/妹妹有的，我们也要有。”

周雄无奈的点点头。

“好吧，都做，每人一把，不用抢。”

上午，全家去了梧桐里。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

那两棵梧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像戴了顶白帽子。张爷爷的坟在左边那棵树下，冬青围了一圈，雪落在冬青叶子上，绿白相间。

菜园子里番茄地的土已经翻了，等着来年开春下种。张奶奶的剪纸、李爷爷的书、赵大爷的画，都在大厅里挂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画上，落在那些笑着的人脸上。

陈艳青站在坟前，蹲下来，用手把墓碑上的雪拂去。张爷爷的碑，是后面加上去的，非常小，正好在冬青的根的地方，只写了他的名字。

描红的字被雪水浸湿了，颜色深了些。

陈母和陈父也来了，陈母手里提着保温袋，里面装着刚做好的手擀面，还热气腾腾的，她拿出来，放在冬青树旁边。

陈父站在后面，看着那座坟，站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放在张爷爷的碑前。

烟头在雪地里冒着青烟，细细的，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爹，艳青和雄子结婚十年了，您重孙子重孙女都长大了，您看看。”

风吹过来，把烟吹散了。

大厅里，孙晓芸已经在等着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递给陈艳青。

“陈总，十周年了，您看看这个。”

陈艳青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梧桐里的数据——十六家梧桐里，遍布曲市、省城、江城、湖城、山城、川城，入住率百分之九十七，老人满意度平均九十六分。

第二页是青山安居的数据——改造户数突破三万户，从曲市到省城到江城，到周边城市。三万个老人，三万个家。

第三页是小程序的数据——所有城市用户均突破百万，心愿功能完成率百分之九十八，线上棋牌室每天有一千多个老人在线对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