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和周小冉到的时候，草地上已经来了好几队了。

周小冉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橘子。吴军跟在她后面，走得慢，像在等她推够了换他推，她始终没有换手，推着那辆车穿过草地，走到长桌边上才停下来。

她看见那排名字，看见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还在”，然后转身把橘子放在桌上，又走回了车旁边。

吴军和周小冉也是在G-07买了房，离周雄家很近，离梧桐里也很近。

他们俩周末经常去陈艳青家蹭饭，子衿从小喜欢周小冉，每次见了都往她身上扑。

吴军还是话少，去了就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有时候被周雄拉着去阳台抽烟，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北梧桐里，半天不说一句话。

有一次周小冉包了饺子，带到周雄家煮，看着量有点不够，又继续和面包。

子衿趴在厨房门口看。

“怎么了，子衿？”

子衿笑嘻嘻地上前，“姑姑，你这个饺子包的很漂亮。”

周小冉愣了愣，“你进来，我教你包。”

子衿洗了手，站到她旁边，拿着一张饺子皮，学着周小冉的样子放馅、捏边，捏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立都立不住。

周小冉把它放在面板上，“喏，子衿，这个丑丑的饺子你自己吃啊”。

子衿认真的点点头，又拿了一张皮开始包第二个，饺子皮边边角角地捏在一起，歪歪扭扭，像一只鼓起腮帮子的小河豚，在面板上勉强站住了。

吴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那只歪七扭八的饺子，笑了，“还行，比我包的强。”

子衿抬头，“吴军叔叔你也会包饺子？”

吴军抓了抓脑袋，“会包，包得不好。”

“那你教我。”

吴军洗了手，站到面板前，拿了一张皮，放了一坨馅，两边一合，捏了几下，一个饺子成了，放在面板上，圆滚滚的，不歪不斜，边上还有捏出来的褶。

子衿看了半天，“吴军叔叔，你骗人，你明明包得这么好。”

吴军转头看着周小冉，眼角带笑。

“以前不会，后来练了。”

说完又看了一眼周小冉，周小冉正在低头擀皮，像没听见。

子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捏她的饺子，第三个比第二个稍微好了一点，至少站住了。

后来子衿和陈艳青聊天的时候，她告诉陈艳青，“妈妈，我见过的男生里面，除了爸爸，就是吴军叔叔最疼姑姑了。”

那时候陈艳青不是很明白，后来慢慢发现了，吴军确实对周小冉很好。

陈艳青过来看到周小冉推着一辆自行车，摸头不着脑。

“小冉，这车？”

吴军笑了笑，脸红了。

周小冉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眼神充满回忆。

“嫂子，我最美好的回忆，都和这个老家伙有关，所以今天，我把它也带来了。”

陈艳青点了点头，“不错，加油。”

赵磊和李梅来的晚一些，两人没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赵磊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拉链换过一次，颜色不一样了。

李梅站在长桌前，翻看那本合集，翻到李爷爷那篇，手指在一段话下面停住。她没有念出来，看了几秒钟，合上书，放回原处。

赵磊和李梅结婚的这些年，日子过得像他们的性格——安静，稳当。

李梅产后恢复得不算快，赵磊请了半个月的假在家照顾，不怎么会带孩子，孩子哭了他就抱起来哄，哄不好就换李梅，李梅一接过去，孩子就不哭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赵磊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说还是你有办法。

后来李梅和陈艳青、林姐、孙晓云聊天的时候说起来，几人笑得空都控制不住。

林姐笑声还没有收回来，就问，“那你怎么回他的？”

李梅无奈的开口，“我告诉他，不是我有办法，是她认识我。”

孙晓云一副看笑话的样子，“那赵磊怎么说？”

李梅也笑了，“赵磊说，那她也该认识我，我是她爸。”

林姐啧啧两下，“他还知道他是孩子的爸爸呀？孩子哭了都哄不乖。”

陈艳青有点尴尬，“那你怎么教磊子的？”

李梅看了陈艳青一眼，“我就告诉他，你多抱抱她，她就认识你了。赵磊后来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孩子，抱着她在客厅里转圈。”

陈艳青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李梅和赵磊，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往前走着，从没见他们吵架，也没见他们秀恩爱，就像现在一样，两人很低调的来了，也不说什么，安静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张楠和刘娟也来了。

老刘没有来，腿脚不便，让张楠带了句话：“替我多站一会儿，我在家里也站了一会儿。”

张楠站在草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开。

刘娟在他旁边，手里握着一朵路边摘的野花，浅紫色的，花茎很短，她捏着最底部的那一截，花头靠在手指上，像没有地方放，又舍不得扔。

孙晓芸来得最晚，太阳已经把树影挪到了草地东边，她穿了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已经有些白了，但腰板还直。

步子不快也不慢，走到陈艳青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人齐了。”

陈艳青看了看。“还有没来的。”

孙晓芸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梧桐树，“那棵树一直在这里，算不算一个。”

陈艳青想了想，“算。”

午饭摆在长桌上，各家带来的东西摆了一长溜。保温桶、饭盒、搪瓷盆、塑料袋，什么容器都有。

李志和金林带了一盒红烧肉，赵磊和李梅后来去梧桐里，现弄了一盘凉拌黄瓜，沈叙白带了一坛自己泡的杨梅酒。

张林和小雅带了张三舅母腌的萝卜条，用干辣椒和花椒拌过，酸辣。张楠和刘娟带了一锅排骨汤，汤是刘娟炖的，装在铁皮锅里，锅沿还缠着毛巾。

大家围坐在长桌边，有人坐椅子，有人坐草地，有人靠着树干站着。

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把几片枯叶卷到桌角，又吹走。谁也不着急动筷子，先是看看桌上那些菜，又看看旁边的人，再看一眼远处那棵梧桐树，像在确认日子是不是还照旧，站的地方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