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的这层身份,让他在朝中有着一种特殊的地位——不是权力的地位,而是资历的地位。
没有人敢轻视他,但也没有人真正把他当作一派势力。
因为他从来不结党,从来不站队,从来不得罪人。他就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不会溅起来。
可就是这样一块石头,康熙偏偏把他放在了太子身边。
胤礽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头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从小就跟张英打交道——六岁出阁读书,张英就是他的老师之一。
那时候他还小,觉得张英讲课讲得好,深入浅出,引经据典,比那些只会让他死记硬背的老学究强多了。
可随着年龄渐长,他越来越觉得张英这个人乏味——太周全了,太滴水不漏了,太没有破绽了。
你永远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也永远无法从他嘴里套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这种人,让他觉得可怕,更让他觉得可厌。
“张大人,”胤礽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倦意,“今天讲什么?”
张英翻开书卷,声音平稳:
“殿下,今日臣为殿下讲解《汉书》中‘霍光传’一节。霍光是汉武帝的托孤重臣,历经三朝,权倾朝野,然其死后家族被诛,满门覆灭。臣以为,这一节对殿下颇有启发——”
“霍光?”胤礽打断了他,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容,“张大人,你给皇阿玛讲课的时候,也讲霍光吗?”
张英面色不变:“回殿下,臣给皇上讲课,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皇上天纵英才,无需臣多言。”
“是吗?”胤礽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可我听说,你给皇阿玛讲的最多的,是《贞观政要》。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汉书》?是因为我不如皇阿玛,只配听些败亡的故事?”
这话说得极重,换了一般的大臣,恐怕已经跪下来请罪了。
可张英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依然平稳如初:
“殿下误会了。臣为殿下选择《汉书》中的霍光传,正是因为殿下将来要面对的局面,与霍光所处的时代有相似之处。霍光辅佐幼主,权倾朝野,却不懂得急流勇退,最终招致灭门之祸。臣希望殿下以此为鉴,懂得权柄的运用与收敛之道。”
胤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听出了张英话里的弦外之音——权柄的运用与收敛之道。
这是在暗示他什么吗?还是在替皇阿玛传话?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张大人,你这话里有话啊。你是不是想说,我最近太高调了,该收敛收敛了?”
张英没有接话,只是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胤礽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英,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
“张大人,你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一直不温不火的,既不是明珠的人,也不是索额图的人,跟谁都不远不近的。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既不得罪人,也不讨好谁,像个泥鳅一样滑不溜手。你这本事,能不能教教我?”
这句话说的,让张英如何回答?
朝中的文武大臣,大概也就分为几种,俗话说不是索党就是明党、不是明党就是别人一党。
如果不结党,出点事都不知道找谁。
可张英呢,偏偏他能见到皇帝,而且是天天见到皇帝。
以史为鉴,他知道结党的危害,因此就算是和康熙结了党,以此自嘲而已。
张英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殿下,臣并非滑不溜手。臣只是谨记一条——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如此而已。”
“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胤礽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丝锐利,“那我问你——你觉得皇阿玛给我封爵的兄弟们,是对还是错?”
这是一个陷阱,如果张英说对,那就是在赞同康熙分太子的权;如果张英说错,那就是在质疑康熙的决定。
无论他怎么回答,都会落下把柄。
张英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他官服的袍角微微摆动。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殿下,皇上怎么做,自然有皇上的道理。臣不敢妄议圣意。臣只知道——无论是哪位皇子封爵,都是大清的臣子,都是殿下的兄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殿下若能用好这些兄弟,便是大清的福气。”
胤礽愣住了,他本来以为张英会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没想到他竟然给出了一个如此明确的回答——而且是站在他这边的回答。
虽然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这些兄弟,你可以用他们,只要你用得好,他们就是你的助力,而不是阻力。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英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平和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惊讶,有困惑,也有一丝隐隐的惭愧。
他想起自己刚才那些刻薄的话,想起何玉柱那些嘲讽张英的话,忽然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回书案后面,坐了下来,拿起那本《汉书》,翻到霍光传那一页,低声说了一句:“继续讲吧。”
张英微微一愣,他没有想到太子会主动让步。很快恢复了平静,拿起书卷,继续讲解起来。
这一堂课,上了一个多时辰。
期间太子没有再出言讽刺,也没有再打断张英的话。
他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霍光执政期间的得失。张英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
下课之后,张英收拾好书卷,躬身行礼:“臣告退。”
胤礽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张英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张大人。”
张英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殿下还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