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整理草药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马三儿,目光中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经历过苦难的人才有的理解。
他放下草药,看着马三儿,说:“怎么回事?”
马三儿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他爹挖到那棵参,到刘班头半夜闯进他家抢参杀人,到他大哥被打死,到他妹妹被抢走,到他来盛京告状被轰出来——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哽咽着,缓一缓,又继续说。
他说完的时候,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
他的眼泪,这几天已经流干了。
老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破庙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的呼呼声。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沉寂。
老人开口了,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你猜测的那个刘班头,是什么人?”
“我知道。他是永安镇巡检司的人。”
“巡检司的人,敢在半夜闯进老百姓家里杀人抢人?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马三儿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啊——巡检司的人,再怎么嚣张,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他们怎么敢?
老人看着他,缓缓说道:
“因为他们背后有人。巡检司的刘班头,是盛京将军绰克都的人。绰克都在盛京经营了十年,把整个盛京的参市、皮货、铁器都控制在手里。
永安镇的巡检司,只是他布下的无数条线中的一条。
刘班头抢你爹的参,不是因为他自己想要——他是替绰克都收的。
你妹妹被抢走,也不是刘班头自己要——他是要把她送到盛京将军府上去。”
马三儿听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渗出了血。
“那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嘶哑。
老人沉默了片刻,说:“你先写状子。我帮你写。写好了,你去各个衙门递。能递上去最好,递不上去……再说。”
马三儿点了点头:“老人家,敢问您的尊姓大名?”
“陈梦雷,表字则震。”
两日相处,马三儿感觉,这陈梦雷的命,与自己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可怜之人。
他是读过书的人——不仅读过书,还中过进士,当过翰林院的编修。
后来因为三藩之乱,被流放到盛京,一待就是十几年。
他在尚阳堡无事可做,就自学了医术,采药治病,混口饭吃。
每隔十天,他进城一次,卖草药,换盐和粮食。
他替马三儿写了一份状子,状子写得很好,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至少马三儿觉得是这么回事。
马三儿拿着状子,满怀希望地去了奉天府。
奉天府的王知府接了状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把状子往桌上一拍,厉声喝道:“大胆刁民!你知不知道你告的是谁?盛京将军!那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岂是你一个刁民能诬告的?来人,给我轰出去!”
马三儿被几个差役架起来,扔出了府衙大门。
他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手掌也蹭出了血。
他爬起来,又跪在了府衙门口。
王知府从门缝里看到他还在跪着,气得跺了跺脚,让差役传了一句话:“你再跪,就把你抓起来打板子!”
马三儿跪了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来,膝盖已经肿得走不动路了。
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奉天府。
他又去了盛京刑部,刑部的人连状子都没接,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名字,就直接扔了出来:“盛京将军?你疯了?滚!”
他又去了都察院。
都察院的人倒是接了状子,说“等着吧”,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他等了半个月,再去问,人家说“状子找不到了”。
他又写了一份,递上去,又石沉大海。
他渐渐地明白了——绰克都在盛京的势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不是他不肯告,是整个盛京城的衙门,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状子。
因为接了状子,就要查案;查案,就要查到绰克都头上;查到绰克都头上,查得动还好说,查不动——那就是自己找死。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猎户的儿子,去得罪盛京将军。
马三儿彻底绝望了。
他蹲在破庙里,抱着头,不吃不喝,整整两天。
第三天,陈梦雷又来了。
他走进破庙,看到马三儿那副样子,没有说话。
他在马三儿身边坐了下来,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听说,皇上今年秋天要来盛京东巡。”
马三儿抬起头,看着他:“皇上来又如何,还不是官官相护,我找不到妹子,也查不出到底是谁干的。”
“呵呵......年轻人,这你就不懂喽.....”陈梦雷拍了拍马三儿的肩膀:“皇上把我流放到盛京,我不埋怨他,因为他不知道。但皇上是一个明君,他若知道此案,一定会为你伸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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