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规矩不是让老实人一直排队(1 / 1)

第一百零八章:规矩不是让老实人一直排队(第1/2页)

十日后。

榆关边市已经不像刚开那几日那么乱了。

马棚前仍有人排队。

货棚里仍有人争价。

小货道边,驴车、独轮车、三五匹马挤在一处,吵吵嚷嚷。

可至少,每个人知道该往哪里走。

马去马棚。

大货进货棚。

零散小货走快验道。

匠人去工牌桌。

要出关做工的,另写归路凭。

没人再拿自己挂的木牌直接闯市。

也没人敢站在棚外卖所谓的“优验号”。

对牌板上已经挂满了。

有牌货相符的。

也有牌货不符的。

有足尺绢。

有短尺麻布。

有实秤盐。

也有掺砂豆子。

商人进市后的第一件事,竟不再是抢摊位。

而是先去对牌板看一眼。

看看谁家货真。

谁家货假。

再决定和谁做买卖。

韩记青绢已经卖完两车。

锦顺绢行把剩余白绢全部重新分等,虽少赚了不少,却也没有砸在手里。

李掌柜如今每天站在对牌板前。

只要有人说他从前短尺,他就指着后面那张新牌。

“从前是从前。”

“如今锦顺也牌货相符。”

说得多了,脸皮竟也厚回来一些。

那个牵驴的边商每天都来。

他没多少货。

只卖豆子和干草。

却最爱往马棚凑。

边军小卒见了他就头疼。

“你又来看什么?”

边商拍了拍驴脖子。

“它想看看今日有没有怀驹的战马。”

小卒脸一黑。

“再提那匹马,本月不准你的驴靠近马棚!”

边商连忙牵驴就走。

驴倒是不太愿意。

站在原地叫了两声。

惹得周围人一阵发笑。

边市开起来后,连风都好像没那么冷了。

宋砚辞站在市楼上,看着下面的人流。

手里的扇子难得没有打开。

北境风太硬。

扇子一开,容易被吹走。

曹端走上来。

手里拿着一张当日记录。

“宋公子。”

“今日不到午时,已经成了二十七笔买卖。”

“比昨日快了不少。”

宋砚辞看了一眼。

没有细看那些数。

只问:

“争议多吗?”

“有三起。”

“一起是羊皮夹旧皮。”

“一起是豆袋下面压湿豆。”

“还有一起,是大雍商人说乌桓马少一岁,乌桓人说是他眼拙。”

“怎么处理的?”

“羊皮和湿豆都重分了。”

“马送郭马官重看。”

“不是少一岁,是牙口看错。”

宋砚辞点头。

“那就好。”

曹端看着他。

“你明日便回京?”

“归路凭写得清楚。”

“再不走,青竹怕是要派人来拿我。”

曹端笑了一声。

“宋公子真舍得?”

宋砚辞低头看着市中。

“有什么舍不得?”

“这里又不是我家的铺子。”

曹端摇头。

“你嘴上这么说。”

“可这些日子,天没亮便来市棚。”

“收市后还要看对牌板。”

“真走了,不担心?”

宋砚辞沉默了一下。

“担心。”

“但我不能一直在这里。”

“边市若离开一个京城来的宋砚辞就不会办了,那才说明前面都白忙。”

曹端听完,神色认真起来。

“不会。”

“前面乱,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如今知道了。”

“哪里说不清,就写哪里。”

“哪里走得太慢,就改哪里。”

“哪里有人借规矩收钱,就把钱写出来。”

宋砚辞笑了。

“曹大人学得很快。”

曹端叹气。

“被骂出来的。”

宋砚辞转头看他。

“这句像何慎。”

曹端一怔。

“何大人也说过?”

“差不多。”

“看来挨骂确实能让人长进。”

曹端脸一黑。

“宋公子明日就走了。”

“今日能不能少损我两句?”

“能。”

宋砚辞很痛快。

“那从现在开始不说。”

曹端反倒不太习惯。

刚想再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不是榆关号角。

声音更长。

也更低沉。

市门外,乌桓骑队缓缓出现。

前后两队护卫。

中间是一辆黑顶马车。

车前挂着乌桓汗王旗。

曹端神色一凛。

“阿史那骨都。”

宋砚辞也看见了。

“他终于来了。”

……

阿史那骨都没有进榆关。

直接来到边市。

车停在市门外。

他下车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对牌板。

那二十块“已验可战”的自挂牌,还挂着几块。

已经不是为了羞辱乌桓。

而是留作开市最初的例子。

旁边则挂着大雍锦顺绢行的短尺牌。

乌桓短绢。

大雍错秤。

黑石野市转市告示。

好的坏的,没偏哪一边。

阿史那骨都站在板前,看了很久。

赤勒跟在后面,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那些自挂马牌,如今几乎成了榆关边市最出名的东西。

每个新来的商人,都要看一眼。

阿史那骨都却没有发怒。

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锦顺绢行那块旧牌。

“你们连自己的短绢也挂。”

宋砚辞走来。

“自己的不挂,别人的也挂不住。”

阿史那骨都转头。

“宋砚辞。”

“你比京城时更像陆寻了。”

宋砚辞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正使。”

“夸我便夸我。”

“不必绕一个陆寻。”

阿史那骨都笑了起来。

“好。”

“今日只夸你。”

“这边市,比本使想得好。”

宋砚辞道:

“正使来,不只是为了夸吧?”

“自然不是。”

阿史那骨都看向市中长队。

“我来问一件事。”

“你们五清,是为了把买卖做成。”

“还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排队?”

曹端眉头微皱。

宋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阿史那骨都抬手一指马棚。

“昨日乌桓一队商人,带三十匹马来。”

“从清晨排到午后。”

“今日大雍商队带绢入市,也排了一个多时辰。”

“货少的人有小货道。”

“货多的人呢?”

“越守规矩,越要老老实实等。”

“反倒是想绕规矩的,去野市便快。”

阿史那骨都看着宋砚辞。

“野市虽散。”

“但官市若一直这么慢。”

“还会有第二个野市。”

这句话不好听。

却说中了实处。

曹端没有反驳。

这些日子,他最头疼的也是这件事。

边市越热闹,队伍越长。

加人。

加棚。

都不是一日能解决的。

郭马官只有几个。

真正会看马的人,也不是随便抓个小吏就能顶上。

货棚还能多开。

马棚却不能胡验。

宋砚辞看着排队的人群,忽然问:

“正使觉得该怎么办?”

阿史那骨都显然早有准备。

“老商队免验。”

曹端立刻摇头。

“不可能。”

阿史那骨都道:

“不是所有老商队。”

“只给有信誉的人免验。”

宋砚辞看向他。

“怎么证明有信誉?”

“汗王担保。”

“那若出问题,汗王赔?”

阿史那骨都一顿。

宋砚辞笑道:

“正使。”

“担保两个字,不能只拿来过门。”

“出了事,也得能落到人身上。”

阿史那骨都没有恼。

“那你说。”

“总不能让一个在这里卖了十次足货的人,第十一次还和第一次来的人排一样的队。”

这句话一出,附近几个商人都看过来。

韩掌柜也在。

他已经连续多次牌货相符。

每次仍要排队开卷。

虽说验得比最初快。

但也确实麻烦。

乌桓那边几个老皮商也一样。

他们每次货都没问题。

却还是要一张张拆。

有人忍不住道:

“若每次都从头验,老实与不老实,好像也没区别。”

另一个大雍盐商也道:

“我来了五次。”

“回回足秤。”

“今日还是排了半个时辰。”

曹端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阿史那骨都一个人的难题。

是所有老实商人的难题。

规矩若只会罚不老实的,却不能让老实人得到方便。

时间一久,大家也会烦。

宋砚辞沉默片刻。

忽然转身走到对牌板前。

板分左右。

牌货相符。

牌货不符。

每个商队做过几次真买卖,板上都有痕迹。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韩记的三张相符牌摘下来。

韩掌柜一惊。

“宋公子?”

宋砚辞道:

“韩掌柜。”

“你连续几次足尺?”

“三次。”

“每次多少卷?”

“第一次六卷。”

“第二次八卷。”

“昨日十二卷。”

宋砚辞又看向一个乌桓皮商。

“你呢?”

那皮商汉话不算好。

赤勒替他答:

“乌达。”

“三次入市。”

“羊皮都验过。”

“无霉皮。”

“无夹旧。”

宋砚辞点头。

他让小吏取来两块新木牌。

一块写:

韩记。

一块写:

乌达皮货。

下面都添四个字。

三次相符。

曹端眼神一动。

“宋公子的意思是?”

宋砚辞道:

“不能免验。”

“但可以快验。”

阿史那骨都看着他。

宋砚辞继续道:

“连续三次牌货相符。”

“给守信牌。”

“有守信牌的,走快验棚。”

“绢不必卷卷全开。”

“抽三卷。”

“皮货不必捆捆拆到底。”

“随机抽捆。”

“马不能少看腿。”

“但可免去重复登记。”

“只要抽验无误,整批过。”

韩掌柜眼睛亮了。

“那能省一半时辰。”

郭马官从马棚那边走来。

听完后却皱眉。

“马不能只抽。”

宋砚辞点头。

“马不抽。”

“每匹都看。”

郭马官脸色缓了一些。

宋砚辞又道:

“但有守信牌的商队,前次已经写过人、来处、马队雇工。”

“没有变化的,不必从头再写。”

“只写本次带马多少。”

郭马官想了想。

“这个可以。”

阿史那骨都道:

“守信牌多久有效?”

宋砚辞看向他。

“不是永久。”

“三次相符得牌。”

“每次仍抽验。”

“一次牌货不符,停牌。”

“故意夹货,撤牌。”

“若只是路上受潮、生病,主动先改牌,不算骗。”

曹端听到这里,立刻补道:

“守信牌不得转借。”

“不得买卖。”

“不得代别人夹货。”

宋砚辞点头。

“对。”

他让小吏写下:

守信不是免验。

是少等、少写、快验。

主动改牌,不算失信。

验出故意欺骗,守信牌作废。

几行字一落。

围观商人都议论起来。

有人觉得好。

也有人担心官吏会拿守信牌收钱。

宋砚辞听见后,直接添了一句:

守信牌不收钱。

只看前三次实证。

茶棚旁有人立刻叫好。

“这个明白!”

“老实做三次,自然快!”

“那以后不用找牙头买快号了!”

被押在榆关的邢三还没正式送走。

听见这话,蹲在一边把头低得更深。

他现在最不愿听见的,就是“号牌”两个字。

……

阿史那骨都没有马上答应。

他拿起韩记那块守信牌。

翻来覆去看了看。

“若大雍官吏故意不给乌桓商队记相符呢?”

曹端脸色一沉。

宋砚辞却道:

“对牌板就在这里。”

“每次验完,买卖双方都签。”

“乌桓商人也留一联。”

“够三次,拿三联来换守信牌。”

“官吏不认,便把三联挂出来。”

阿史那骨都沉默片刻。

“若商人丢了?”

宋砚辞道:

“棚里有存根。”

“查存根。”

“若存根也没了,就是官府的错。”

曹端听见这句,嘴角抽了一下。

宋砚辞看他。

“曹大人觉得不该写?”

曹端叹气。

“该。”

“只是宋公子明日便走。”

“以后挨骂的是我。”

宋砚辞笑道:

“曹大人长进快。”

“多挨两句也撑得住。”

曹端:“……”

不是说今日少损他吗?

阿史那骨都看着二人,忽然笑了。

“好。”

“乌桓认守信牌。”

“但第一块乌桓守信牌,要当众发。”

“当然。”

宋砚辞看向那个叫乌达的皮商。

“今日就验他的货。”

乌达带来四十张羊皮。

按普通规矩,要一捆一捆拆。

今日则按新法。

先验货牌。

再随机抽三捆。

最上。

中间。

最底。

每捆都拆开。

没有霉皮。

没有夹旧。

张数也足。

货棚小吏当众写下:

乌达皮货,第四次牌货相符。

曹端亲自把守信牌交给乌达。

乌达捧着牌,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他用不太熟练的汉话道:

“以后,少排?”

曹端点头。

“少排。”

“不是不验。”

乌达连忙道:

“明白。”

“验。”

“但快。”

周围人笑起来。

韩掌柜的绢也随即快验。

十二卷里抽三卷。

全部足尺。

其余看封卷、看批次。

不到从前一半时辰,便准入市。

韩掌柜拿到大雍第一块守信牌时,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牌贵。

守信牌不收钱。

而是他终于发现,老老实实做买卖,真的能换来方便。

不只是少挨罚。

是真的少排队。

他把牌挂在腰间。

比挂一块玉佩还显眼。

李掌柜站在旁边,羡慕得不行。

“我还差几次?”

小吏翻了翻记录。

“锦顺重分之后,只有两次相符。”

李掌柜立刻道:

“下一车什么时候来都验!”

“我再不写上等。”

“是什么就写什么。”

旁边有人笑道:

“李掌柜终于不吹了?”

李掌柜脸不红心不跳。

“吹话不能换守信牌。”

“我为何还吹?”

宋砚辞听见后,也笑了。

规矩真有用时,人学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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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信牌一立。

边市队伍当日便短了不少。

不是所有人都能走快验。

但连续相符的老商队被分出去后,普通队伍自然也快了。

小商走小货道。

守信商走快验棚。

第一次来、货多、情况复杂的,走普通棚。

马仍每匹验。

货则按风险不同,分开看。

规矩没有少。

只是路分开了。

曹端站在市楼上,看着三条队伍,长出一口气。

“原来不是人手不够。”

“是把所有人都塞进一条路里了。”

宋砚辞道:

“人手还是不够。”

曹端:“……”

“宋公子,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会儿?”

“可以。”

宋砚辞笑道:

“至少比以前够用一点。”

曹端终于也笑了。

……

午后。

阿史那骨都没有立刻离开。

他亲自看了几笔交易。

一笔是大雍盐换乌桓皮货。

一笔是乌桓驮马换大雍铁锅和针线。

还有一笔,是三名乌桓牧人带来六匹普通马。

不作战马。

只作驮马。

他们很怕被压价。

一开始不肯入棚。

郭马官看完后,照实写:

六匹皆可作驮马。

两匹牙口偏老。

四匹正壮。

价没有按战马算。

却也没有一口压成劣马。

大雍一支商队正好缺驮马。

双方很快谈成。

两个年老的便宜些。

四匹正壮的贵些。

乌桓牧人拿到粮、盐和两匹粗布,笑得满脸褶子。

他们不会说多少汉话。

只反复拍着货袋。

“大雍价。”

“明白。”

阿史那骨都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忽然道:

“陆寻在京城时说,边市是买卖。”

“不是让人空口套铁。”

宋砚辞道:

“正使记得很清楚。”

阿史那骨都看着那几名离去的牧人。

“我原本觉得。”

“五清是大雍防乌桓。”

宋砚辞没有说话。

阿史那继续道:

“如今看来。”

“它也防大雍商人骗乌桓。”

“防乌桓大商压小牧人。”

“甚至防官吏借号牌收钱。”

宋砚辞道:

“规矩若只防一边。”

“另一边很快就会不认。”

阿史那点头。

“是。”

他转头看向宋砚辞。

“所以我今日来,还有最后一件事。”

曹端神色微紧。

以为他又要提什么难题。

阿史那却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卷羊皮。

展开。

上面不是新条件。

是乌桓准备的第一月边市试行确认书。

马按棚验。

货按牌验。

价双方认。

责任分段。

禁物不入。

工匠不作货。

出关做工留归路。

如今又添一条。

守信商队可走快验。

阿史那骨都把羊皮放到案上。

“乌桓愿照此试行一月。”

曹端怔住。

“正使要签?”

“签。”

阿史那骨都道:

“京城时,话写在纸上。”

“到了边市,马走过棚,货上过尺,野市也散了。”

“本使看见了。”

“可以签。”

曹端心口猛地一松。

这些日子的疲累,像在这一刻终于落地。

五清不是只在文华殿里好听。

它真的让边市开起来了。

宋砚辞却没有急着拿笔。

他先把羊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阿史那骨都笑道:

“还怕本使藏字?”

宋砚辞道:

“看清再签。”

“对双方都好。”

阿史那骨都点头。

“好。”

“你看。”

宋砚辞看完,指出两处。

一处写“良马”。

改为“按棚验等之马”。

一处写“铁器”。

改为“铁锅、铁釜、农用犁具,不含铁锭、兵刃及军用器件”。

阿史那骨都没有争。

当场让人改。

改完后,双方签名。

曹端代表榆关边市。

赤勒代表乌桓商队。

阿史那骨都作为乌桓正使见证。

宋砚辞没有签在主位。

只在旁边写:

见试行条文与京城五清相符。

然后签下名字。

羊皮一式两份。

大雍一份。

乌桓一份。

签完后,阿史那骨都拿起自己的那份。

“宋砚辞。”

“你明日回京?”

“正是。”

“替我带一句话给陆寻。”

宋砚辞一脸警惕。

“正使先说。”

“太长我不带。”

阿史那骨都笑了。

“告诉他。”

“边市开了。”

宋砚辞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宋砚辞点头。

“这句可以带。”

阿史那骨都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

“还有一句。”

宋砚辞叹气。

“我就知道。”

阿史那骨都回头。

“下一次再议。”

“本使不在京城和他议。”

“让他来边市。”

宋砚辞笑意淡了。

“这句我不带。”

“为何?”

“赵大夫会骂我。”

阿史那骨都愣住。

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顺着边市的风传出很远。

曹端站在旁边,也忍不住偏过头。

谁能想到。

在京城文华殿里寸步不让的乌桓正使。

最后竟被一个大夫挡在边市外。

……

第二日清晨。

宋砚辞启程回京。

边市没有停。

曹端也没有来长送。

因为市门一开,他便得站在棚口。

韩掌柜送来一包新绢。

宋砚辞没收。

乌达送来两张上等羊皮。

宋砚辞也没收。

最后,那个牵驴的边商把一小袋豆子塞上车。

“宋公子。”

“这个不值钱。”

“拿回京喂马。”

宋砚辞看了看他的驴。

“你自己不喂?”

边商道:

“它吃得太多。”

那头驴像听懂了。

立刻冲他叫。

众人都笑起来。

宋砚辞最终收下那袋豆子。

“这个可以。”

曹端站在市门前,郑重拱手。

“宋公子。”

“一路顺风。”

宋砚辞也拱手。

“曹大人。”

“边市交给你了。”

曹端点头。

“不会再让牙头替我管市。”

“军仓车也不会无凭出门。”

“守信牌不收钱。”

“对牌板只对事,不吊人。”

“哪里慢,改哪里。”

宋砚辞看着他。

忽然笑了。

“我现在真觉得,你能守住。”

曹端也笑。

“我现在也觉得。”

车轮缓缓转动。

宋砚辞坐上车。

回头时,看见榆关边市三条路同时开门。

普通棚。

小货道。

守信快验。

马在走。

货在进。

人声不断。

风吹过对牌板。

一块块木牌轻轻晃动。

它们不再只是在抓谁说谎。

也开始替老实人省时间。

宋砚辞放下车帘。

“走吧。”

……

回京那日,监察司后院的人都在。

宋砚辞的车刚停。

青竹第一个跑出来。

她先看人。

再看车。

确定宋砚辞四肢都在,才松了口气。

“归期正好。”

宋砚辞下车,展开补凭。

“宋某照凭归京。”

青竹接过去。

认真看完。

曹端签名。

黑石堡韩烈作证。

归期无误。

她在归路凭最后写下:

宋砚辞已归。

人、尺、五清简本,俱回。

宋砚辞立刻道:

“还有豆子。”

青竹一怔。

“什么豆子?”

护卫从车上拎下一小袋豆子。

宋砚辞道:

“边市商人送的。”

“给监察司喂马。”

赵大夫从里面走出来,看了一眼。

“监察司没马。”

宋砚辞:“……”

陆寻坐在廊下,披着厚衣。

笑得肩头轻轻一动。

“没事。”

“可以煮豆饭。”

赵大夫冷冷道:

“你少吃。”

陆寻脸上的笑立刻没了。

宋砚辞走进院子,把木匣交给苏云卿。

苏云卿打开。

两把尺都在。

边市尺上多了不少磨痕。

有量地留下的。

有量绢留下的。

尺身已经不像出京时那么新。

却更像一把真正用过的尺。

苏云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痕迹。

“它量了多少东西?”

宋砚辞道:

“短摊位。”

“足尺绢。”

“短尺绢。”

“还差点拿去量一头驴。”

青竹忍不住道:

“为什么量驴?”

宋砚辞把那个牵驴边商的事说了一遍。

院子里顿时笑开。

连赵大夫都忍不住偏过头。

苏云卿抱着木匣,眼里有笑,也有些说不出的骄傲。

苏记的一把尺。

真的走到了北境。

还回来了。

陆寻问:

“边市成了?”

宋砚辞看向他。

阿史那骨都那句话,在路上放了十几日。

如今终于能送到。

“成了。”

“阿史那骨都让我带话。”

“边市开了。”

陆寻没有立刻笑。

他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轻点头。

“开了就好。”

青竹问:

“正使还有别的话吗?”

宋砚辞看了一眼赵大夫。

“没有。”

陆寻眯起眼。

“真没有?”

“有也不敢说。”

赵大夫立刻看过来。

宋砚辞当即改口:

“真没有。”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

青竹把边市试行确认书展开。

一条一条看。

看到守信快验时,她眼睛亮了。

“守信不是免验。”

“是少等、少写、快验。”

宋砚辞点头。

“这是边市后来添的。”

“老实人不能每次都和第一次来的人排一样久。”

陆寻接过确认书。

看了一遍。

“很好。”

“规矩若只能让坏人难受。”

“不能让好人方便。”

“久了,大家都会讨厌规矩。”

青竹低头写下。

赵大夫看他。

陆寻立刻道:

“最后一句。”

赵大夫冷哼一声。

没有再拦。

青竹写:

规矩要让坏人难占便宜,也要让老实人少吃麻烦。

宋砚辞看着那行字。

觉得这一路的风沙,都被写进去了。

……

当晚。

皇帝在文华殿召见宋砚辞。

没有大宴。

也没有群臣列班。

只有岳沉舟、秦峥、姜怀礼、吕文昌和曹端送回的边市确认书。

宋砚辞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没有夸大。

也没有遮错。

假号牌。

短摊位。

错秤。

自挂马牌。

大雍短绢。

黑石野市。

军仓车。

守信快验。

第一笔成交。

一件件落下。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

“你做得很好。”

宋砚辞拱手。

“臣只是看哪里写不清。”

皇帝笑道:

“这话如今都成监察司口头禅了。”

岳沉舟面无表情。

像没听见。

皇帝看向那份试行确认书。

“榆关边市能开。”

“你有功。”

“苏云卿的尺有功。”

“青竹整理的五清简本也有功。”

“曹端知错能改。”

“韩烈处置黑石堡果断。”

“郭马官验马不徇。”

“都该赏。”

宋砚辞道:

“陛下。”

“还有韩记和乌达。”

皇帝看向他。

“两个商人?”

“是。”

“一个大雍绢商。”

“一个乌桓皮商。”

“他们先拿守信牌。”

“若没有愿意先验的商人,规矩也立不住。”

皇帝点了点头。

“有理。”

“韩记赐边市信商牌。”

“乌达那边,由榆关按约记其守信。”

“不得因为他是乌桓人,少记一笔。”

吕文昌听完,拱手道:

“陛下圣明。”

皇帝又看向宋砚辞。

“至于你。”

“想要什么?”

宋砚辞想了想。

“臣想休息三日。”

殿内静了一下。

秦峥忍不住看他。

姜怀礼也咳了一声。

皇帝眯起眼。

“朕问你要什么赏。”

宋砚辞很认真。

“臣在北境吹了一个月的风。”

“扇子都没开几次。”

“如今只想回家睡觉。”

皇帝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准。”

“三日。”

“另赏银百两。”

“这银子不能推。”

宋砚辞立刻道:

“臣谢陛下。”

银子当然不推。

这才是实在赏赐。

皇帝看着他那副痛快样子,笑意更深。

“回去告诉陆寻。”

“边市五清,第一场成了。”

“也告诉青竹。”

“她的简本,北境商人看得懂。”

“告诉苏云卿。”

“她的尺,朕会让工部照样做一批边市公尺。”

宋砚辞拱手。

“臣领旨。”

走到殿门口时,皇帝又叫住他。

“宋砚辞。”

“臣在。”

“阿史那骨都可还说了别的话?”

宋砚辞脚步一顿。

赵大夫不在这里。

但他莫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最后还是老实道:

“他说。”

“下次不在京城和陆寻议。”

“让陆寻去边市。”

皇帝眼神微动。

“你怎么回的?”

宋砚辞道:

“臣说不带这句话。”

“为什么?”

“赵大夫会骂。”

文华殿安静了一瞬。

随后,皇帝笑得靠回椅背。

秦峥也低下头,肩头轻轻动了两下。

岳沉舟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眼底似乎也多了一点笑意。

皇帝摆摆手。

“走吧。”

“这句话不要再传。”

宋砚辞立刻道:

“臣明白。”

他出了文华殿。

站在宫道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边市开了。

人回来了。

银子也拿到了。

至于下一次去不去北境。

那是陆寻和赵大夫的事。

和他没关系。

至少三日之内,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