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娘张婶、王婶见双生哥儿异行,心中啧啧称奇,日日看在眼里,实实罕见,终究按捺不住。
这日午间,厨下炖好温补的银耳乳鸽汤,张婶端着细瓷食盒,轻步走入香菱卧房。
屋内窗明几净,暖风和煦,香菱正斜倚软榻,披着素色绫缎披风,闲看榻前襁褓里的一双孩儿,眉眼温柔,一身娴静温婉。
待服侍香菱用过汤品,收拾了碗筷,张婶见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将连日来亲眼所见的一桩桩奇事,眉飞色舞地一五一十细细禀明。
从每日喂奶时旺哥儿的怯懦避让,到达哥儿睁眼一瞥,便能令弟弟噤声安分、不敢妄动的怪异光景,半点不曾隐瞒。
香菱听着,起初只觉新奇有趣,忍不住唇角含笑。
心下只暗道这旺哥儿生来瘦小怯弱,竟是天生温顺性子,反倒被沉稳的兄长拿捏得服服帖帖,实在是孩童稚态里一桩趣事。
香菱笑着笑着,那笑意便慢慢淡了。
心底无端浮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她垂眸细看榻边的达哥儿,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雪团一般可爱。
寻常婴孩吃奶哭闹、手脚乱动、顽劣不安,唯独他截然不同,一举一动慢条斯理,安稳沉静,那气度沉稳端庄,全然不像襁褓稚童。
正思忖间,似是母子天性相通,达哥儿好似感知到母亲的凝望,缓缓抬起乌溜溜的眼眸,静静望向香菱。
那一双眸子澄澈通透,懵懂纯净里,藏着浓浓的依恋与亲昵,脉脉温柔,还有一种难言的温顺暖意。
香菱望着那双干净的眼,心头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似水柔情漾满心怀,几乎要润出水来。
连日来抚育的疲惫尽数消散,只满心满眼都是疼爱,只觉这孩儿乖巧可人,是上天赐给自己的至宝。
恰在此时,房门轻响,觅普掀帘而入。
他一身青布儒衫,眉目温雅,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温润书卷气,刚处置完前院琐事,便赶来房中探望妻儿。
香菱见他进来,便将方才张婶所言的双生异事,轻声细细说与他听。
谁知觅普听罢,非但不觉怪异,反倒眉眼舒展,满脸得意欢喜。
他素日最重礼义伦常、长幼次序,当即俯身看着两个孩儿,小心翼翼一手轻扶一个襁褓,呵呵朗笑出声:
“我素来知晓我儿不凡!果然虎父无犬子,我觅普的孩儿,怎会寻常!”
他满面喜色,语气中满是得意:
“你看这兄弟二人,小小年纪便天性明理。弟弟恭顺谦让,事事敬重兄长;兄长沉稳端方,自带威仪。这般小小襁褓之中,便懂仁义礼让、长幼有序,来日必定兄友弟恭、手足和睦,乃是天大的吉兆、天大的福气呀!”
觅普说罢,脑子一回思,越发觉得对了,更是喜不自胜,只当是家门祥瑞,满心雀跃。
他向香菱说道:“我快去说于父亲。”
香菱依在床头,听了觅普之言,心也欢喜,连忙说道:“你去吧。”
觅普已经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外去,一心要将这桩喜事,告知父亲贾雨村。
一路走到书房门口,恰好雨村正在窗下看书。
觅普迈进门去,茶也顾不上喝一口,便添枝加叶将两个孩儿的聪慧懂事、天性知礼大肆夸赞一番,直说得天花乱坠,句句皆是家门昌盛的好预兆。
贾雨村听闻孙儿天生懂礼、手足贤良,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好奇,暗忖这双生孩儿果然奇异,便打算亲自前去房中,亲眼端详一番,看看究竟是何等不凡模样。
待到午后日暖,庭院静谧无声,屋内熏香袅袅,暖意融融。
两个孩儿吃足了奶水,正安稳熟睡。
贾雨村屏退左右下人,放轻脚步,悄然走入房中,在婴儿软榻边静静落座。
他垂眸细看,只见旺哥儿睡得毫无规矩,四肢软软摊开,四仰八叉卧在被褥之间,粉嫩的嘴角还挂着浅浅奶渍,稚气憨态十足,瞧着便是寻常懵懂稚童模样。
一旁的达哥儿则截然不同,侧身安稳卧着,身姿端正,眉眼恬静,鼻息清浅匀净,呼吸轻细得几乎听不见,周身安然沉静,自带一股端稳气度。
雨村静静端详半晌,只觉两个孩儿一憨一稳,模样讨喜,并未看出半分异常,心中暗忖莫非是下人夸大其词。
正欲轻轻起身离去,变故陡然发生。
熟睡中的旺哥儿,不知梦中何事,身子微微一动,一条细细软软的小腿随意一搭,恰好横跨在达哥儿的腰腹之上。
不过分毫触碰,原本熟睡无声的达哥儿竟瞬间醒转,毫无半分懵懂睡意。
他不哭不闹,不躁不恼,只是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淡淡一瞥搭在自己身上的小腿,随后慢慢转头,静静看向身侧熟睡的弟弟。
达哥儿目光清淡如水,无怒无嗔、无冷无厉,平平常常,再寻常不过。
下一秒,原本酣睡的旺哥儿,好似被烈火灼烧一般,身子猛地一颤,那条小腿飞快缩回,身子急急向床角蜷缩过去。
旺哥儿双眼紧紧闭着,看似依旧熟睡,可细细看去,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凌乱,分明是心惊胆怯,强装熟睡、不敢动弹了。
全程不过瞬息之间,诡异又利落。
达哥儿见他缩归安分,再无半分逾矩,便淡淡收回目光,轻轻翻身,依旧侧身卧好,闭眼安睡。
方才那一丝异样荡然无存,好似适才之事从未发生。
贾雨村立在原地,沉思片刻,心中豁然清明——方才觅普所言的“兄友弟恭、天性礼让”,全然是一派虚言!
哪里是弟弟懂事谦让,分明是旺哥儿发自心底的畏惧忌惮,是深入骨血的惶恐顺从!
皆是襁褓中的婴孩,懵懂无知、天性纯粹,本该天真无邪、无所畏惧,何来这般泾渭分明的尊卑忌惮、强弱之分?
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全然不合常理。
贾雨村半生饱读诗书,曾见诸多野史杂记、古今异闻,其中有言,有些孩童降生自带夙慧,身携前世记忆!
要说这雨村疑惑倒也有理,你道这二子是谁?
那便要讲讲薛蟠、冯渊这两个冤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