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幔之后,苏雅仍安静睡着。
她似乎听见了些许熟悉的声音,眉心那点紧蹙慢慢松了些,指尖也不再紧蜷。
阿颜觉罗氏最先发现,连忙轻声道:
“瞧,她像是安稳些了。”
众人立刻放轻声音。
海兰察望着女儿,眼中微微发热。
安成小心翼翼坐在脚踏边,不敢再哭,只轻声道:
“姐姐,你好好睡。我们都在。”
王拓站在不远处,也没有再上前。
他只是静静看着。
看榻边的灯。
看低垂的纱帐。
看苏雅渐渐平缓的呼吸。
看这一屋子真心疼她的人。
这一刻,方才海兰察府正厅里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南洋退路,那些君臣之间薄如蝉翼的界线,那些未来可能翻覆的风波,都暂时退到了窗外。
屋里只有内宅的温柔。
母亲的掌心。
姐妹的眼泪。
孩童的牵挂。
老父亲隐忍的痛。
还有少年人不敢说破、却已深埋心底的守护。
这一层守护,到了这里,也早已不只是年少一时的意气。
它里头有怜惜。
有心疼。
也有连王拓自己都不肯明明白白认出来的珍重。
他知道昭梿为何看中苏雅,也正因知道,心里那层寒意才愈发不散。不是因为旁人觊觎了一位女子,而是因为他们看她时,根本没把她当成有血有肉、有哀有痛、有亡夫可念的人。
他们看见的,是一张脸,是一个名分,是一个能被抬进王府侧院、顺带替落败宗室遮住几分丑态的“体面”。
而他看见的,却是苏雅这个自小体贴温婉的大姐姐。
夜风吹过窗纱,烛火轻轻一颤。
苏雅睡在富察府暖阁的软榻上。
榻边有人守。
门外有人护。
而她失去的体面,正在一点一点,被这些真正疼她的人,替她重新拾回来。
···························
礼亲王府。
夜漏已深,府中却灯火如昼。
正堂外,檐下宫灯一盏连着一盏,从垂花门一路亮到二门,照得庭中青砖泛出冷冷的光。廊下小厮、护卫皆垂手屏息,连喘息都压得极轻。王府老树的影子斜斜压在窗纱上,风一吹,枝影摇动,竟像许多枯瘦的手,在暗夜里缓缓伸张。
方才从宫中退出来的几府车马,前后脚到了礼亲王府门前。
马蹄声、车轮声、仆从压低的禀报声,杂在一处。无人敢喧哗,可那股沉沉的慌乱,却比喧哗更叫人心惊。
只是,那些到了礼亲王府门前的车马,未必都从正门进去。
若在这个时候,亲王、郡王的车驾当真一乘接一乘停在礼亲王府正门外,那便不是宗室私议,而是把“串联结党”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到了门匾底下。
永恩纵然心中再如何不平,也还不至于老辣尽失,做出这等亲手给御前递刀柄的蠢事。
故而正门前那些先后而至的车马,多半只是幌子。
有的是府中长随出迎,有的是外头先递帖子问讯,有的是哪家先遣来的管事、清客、长史,在门前暂作停留,好叫人知道今夜礼亲王府并非风平浪静,却又不至于真把来人身份都摊到台面上。
马灯一晃,轿帘一垂,旁人远远看着,只知今夜礼亲王府不清净,却未必能一眼认出究竟是哪几府、哪几支宗亲的人到了。
真正要进府里说话的人,走的却是后头。
礼亲王府后巷那道平日少开的角门,今夜已悄悄开了数回。守门的婆子和小厮,都换成了最嘴严的老人,见了人只低头,不多问,也不敢多看。
先是豫亲王府那边遣了心腹长随,从后巷里一顶素青小轿下来,连灯笼都不打王府记号,进门时只递了名帖与印信。
后头顺承郡王府和克勤郡王府那边,也都各有贴身得用的人绕夹道而来。再往后,连礼亲王一系声气相通的几支旁脉,也都有人借着夜色,从角门、后门陆续入府。
这些人来时,并不大张旗鼓。
可也没有真想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正门留影,是给人看的。
后门进人,是给自己留路的。
这既是遮掩。
也是故意。
遮掩的是“明着结党”的罪名。
故意留下的,却是“宗室不服”的姿态。
因为今夜若真个各回各府、闭门装哑,那福康安借着皇上的手压下来的,便不止是伦柱与觉罗府这一桩丑事,还有整片宗室脸面。
礼亲王府今夜把灯点得这样亮,把正门前车马留得这样显眼,把后门又开得这样勤,便是要叫那些最会闻风听影的人都看明白——
今夜养心殿里的那口气,宗室没咽下去。
而礼亲王府,也不打算叫它无声无息地咽下去。
礼亲王府一系,本就不是空架子。
宗室之中,礼王一脉几代经营,旧支旁脉、姻亲宗联,早已不是一句“王府体面”就能说尽的。
真论起来,与礼亲王府气息相通、平日里暗自借力的铁帽子王,本就不止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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