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夜聚书斋筹海国(二)(1 / 1)

王拓忙躬身回道:“侄儿知道。”

“知道就好。”福康安说完,这才把目光稍稍收回,转向福隆安,

“你身子如何?方才说了那么久,若是累了,便先回去歇着。”

“还撑得住。”福隆安靠回椅背,声音不高,气息虚浮的道,

“不过今夜我若不来,心里难安啊。昨日那番风波,可是不小啊!”

王拓听毕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刚要说话。

福隆安看了看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打断他的话头,叹了口气缓缓道:

“我当年那场病,本是过不去的死结。眼看着都是不顶用了,京中名医看了不知多少,都说让准备后事,可谁想最后竟然挺过来啦!只是这身子却成了这般模样。”

书房里静了一瞬,恍若又回到了几年前的悲恍时刻,几人心内都是一紧。

福隆安没有停,接着道:“之后,府里四处还愿,大喇嘛、和尚、看命数的不知道问了多少。最后都说,我是命不该绝。直到张天师看过之后,说富察家里有一位鸿福之人,庇护家里改命祥宁。”

福康安眼神一沉:“二哥休要说这些话,命数只说素来不足为信。既然没事,那就好好将养就是。”

福隆安听罢,摆了摆手洒然道:

“我这条命当年确实是从鬼门关前头硬生生拖回来的。若不是后来挺了过来,今日也未必还有我坐在这里。”

王拓看向他,福隆安却像是在说一件寻常旧事,语气却异常平稳。

“我原本不大信这些命数之说。可这些年慢慢想来,倒觉得张天师留下的话,未必全是空的。”福隆安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拓脸上,

“若富察家真有一位鸿福之人,能庇护家里,能把原本要塌的气数重新托起来,我看——便是你了,铄儿。”

这番言辞福隆安说得及其郑重。想来不是临时起意。

王拓一时愕然,福隆安又接着往下说,语气比方才更沉了些低声道:

“来时,听说今日你在圆明园里出了好大的风头,宫闱之中,素来没什么秘密可言,外间已经有人不高兴了。再加上昨日从驿站到宗人府又到御前,今日的陪驾圆明园,几个王府面上已是不好看,我在路上就听见有人议论,说富察家近来风头太盛,怕是碍了旁人的眼。”

福康安冷笑一声,傲然道:“他们向来见不得别人好。冢中枯骨还能翻了天不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若有人想在驿站那件事上做黑手,或是想借着宗室、王府给铄儿下绊子,我们富察家是一体。”福隆安神色一正,断然道,

“他们要找麻烦,我们就接着。真当富察家是软柿子了不成。”

王拓心里一暖。

福隆安看着他,神色却愈发柔和 :

“你现在年纪还小,以咱们家的位份,你也不用做那些藏匿的手段,少年之人自有傲气,就是轻狂一些,又能如何。”

他顿了顿,又道:“你昨日文会扬了名,今儿又在圆明园里压住了场。外头夸你的人不少,眼红的人也不少。可真能站住的,不是夸得多,而是你自己站在那里,既有风骨,又有分寸,叫人挑不出错来。就是有哪些不开眼的向寻你的不是,自由我们给你撑着。”

说到这里,福隆安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偏过头去,看了福康安一眼。

“老三,你别摆那副不高兴的样子。”

福康安无奈的说道:“谁不高兴了?就是怕你这样惯他,他越发的无法无天了!”

福隆安不在意的挥了挥端起茶,慢悠悠地道:“少年之人就要肆意一些。昨儿文会上,铄儿那两阕词、那一篇文章,可是实打实把名声立住了。有人说他句句有风骨,连翰林院里几个最挑剔的老头都没挑出错来;也有人说,他一开口,文气斐然。更有绵恩喊出了当代容若的名头。”

王拓被说得有些不自在,忙开口道:

“二伯,外头夸得太过了。”

“不过。”福隆安断然道,“我倒觉得还不够。”

福康安忙打断到:“二哥,不要再夸了,这还不够?”

“对。”福隆安简单的会了一个字后看着王拓,声音缓了缓,

“你这个年纪,最难得的是那口气。少年人若没了那点往前闯的劲儿,便只剩个躯壳;可你偏偏是把气、骨、才和分寸都揉在一处的人。风骨要有,锋芒也要有,少了哪一样都不成。”

福康安本想端茶掩一下神色,听到这里,唇角还是不自觉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福隆安看见后,便故意调侃道:

“老三,你瞧,嘴上说不高兴,心里其实很受用。”

福康安哼了一声:“我有受用的?”

福隆安虚指点了点他,戏谑的道,

“你养出来的儿子,能有今日这副样子,该高兴就高兴,哪来的这番作态。”

王拓在一旁赧然道:“二伯过奖了。”

“不过奖。”福隆安道,“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这孩子,不爱张扬,可一开口,风芒便藏不住;不吵不闹,偏偏一说话就叫人知道,你是有才华的,也是有胆气的。”

他轻轻一顿,又道:“这样的少年,才像样。”

福康安终于听不下去了,抬眼道:

“你倒是把他夸得没边了。”

“夸得再多,也比不上他自己今日做出来的。”福隆安道,“我在路上已经听过了,皇上今日不是单夸他文章,而是问了器物、军食、海防、银路、保存和运输。这不是风流名士会说的话,是要往实务里走的人才会碰的东西。”

王拓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福隆安又道:“所以我才说,景铄不是只会讨皇上欢心的孩子。他心里装的,是更远的路。这样的孩子,才真叫人放心不下,也真叫人愿意替他挡一挡风刀雪雨。”

福康安闻言,神色终于慢慢缓和了一些,郑重的道: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这些话?”

“一半是为了这些话。”福隆安道,“另一半,是我想让你们明白,富察家如今不是谁都能拿来揉搓的地方。铄儿是咱们家的人,既然已经站出来了,外头若有人要拿他做文章,便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