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晓策征车寻坞去(四)(1 / 1)

“这位——”

赫胥黎指向另一人,那人穿灰色长外套,戴铜框圆眼镜,手中拎一只牛皮小箱,箱角磨得发亮,

“威廉·斯托克顿,我罗素家的首席工程师。卡伦铁厂学过冶铁,博尔顿和瓦特的工坊里待过三年。之后一直在我家的纺织工厂里监督。这回带他来,就是让他亲眼看看你那些新东西。”

王拓听完赫胥黎的介绍后,眼前一亮,心知这是一个这个时代真正懂得工业技术的人才,遂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斯托克顿微微一怔,知道眼前的少年的身份,在这片大陆之上怕是比自家的侯爵大人都要尊贵的贵族。

脸上现出惶恐的神色,摘下手套。恭敬的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少年的右手。

“斯托克顿先生,今日你会见到一些未曾见过的东西。我很期待你的判断,希望你不要有所保留畅所欲言。”

斯托克顿推了推眼镜,认真看了王拓一眼,语气诚惶诚恐的恭声道:

“侯爵说了许多。我半信半疑——不过我带齐了工具。到时自然会认真的记录并调整参数。”

说到自己所擅长的专业时,言辞中不再惶恐闪躲,自信的拍了拍手中的牛皮箱子。

王拓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向前做了个虚引的手势。

众人不再寒暄。

图伦、鄂齐尔当先引着一行人沿谷中碎石路往里走。

刘林昭落在末尾,负手而行。他不急于看水泥,先拿眼端详庄子。

从谷口到谷腹,道旁是大片整饬过的荒地。

不是寻常撂荒——沟垄齐齐整整,排水渠挖得笔直,渠底垫着碎石。缓坡上立着几处尚未完工的屋舍,夯土墙打得极为厚实,乍一看不过是寻常农舍规制,但习惯之下分明是军营库房的布局。

再看往来人影。挑土的,推碾的,窑口前添煤的,凉棚下打磨铁件的。

散在各处,看似各忙各的——可刘林昭察觉,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处略高的土台,台上或立一人,或搁一面铜锣。

心知那不是摆设。而是一旦有变,瞬息间便能响彻全谷的警讯哨岗。

更妙的,此地竟有活水流过。

谷地中央一条溪涧穿过。水流不急,经年不断。

上游一道低矮石堰拦住,分作两渠:一入工坊区,一绕田舍,至下游再汇。取水、排渣、防火,全在这一张水网里解了。

晨光落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沿着渠沟淌进工坊深处,又从另一端流出来,照旧清澈。

他忽然想起自家二爷景铄那句话——“非我自傲,放眼大清寰宇之内,论对西洋事物的洞悉、科技手段的认知,竟无一人能及我。”

当时觉得这话未免年少轻狂了些。此刻亲眼见了这庄子,再加上已经通过这个庄子产出的几样物件——刘林昭收回目光和思绪,轻轻吐了口气。自家二爷没有托大。

说话间,众人穿过谷腹,到了工坊前。

说是工坊,实则一组半敞工棚,倚着土崖而建。

崖下挖一眼窑炉,窑壁以耐火粘土砌得平整严实,底部通风口半开,里头尚有余烬的暗红。

窑旁石灰石料与粘土粉堆得小山也似,石碾、石臼、竹筛、双层布袋——样样按方子规制,齐整得一丝不苟。可以看出,一些工具颇新,不是陈年用的老物件。

晨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粉末上,细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鄂齐尔走到木架前。架子上平放着五块灰黑色样块,尺寸一毫不差——长一尺,宽一尺,厚三寸许。表面虽尚粗糙,边角却方正,断面致密,与寻常青砖判若云泥。

“主子、诸位——”

鄂齐尔声量洪亮了几分,此时虽面带疲惫,但神情振奋莫名,颇为自得的开口朗声道,

“这五块,便是按主子方子做的头一批。唐山石灰石,门头沟永定河边深层黄土,大同无烟煤配硬木炭。烧到亮白火焰——一千三四百度——四个时辰,闷窑冷足一整日。取出来研墨成粉,才敢入模加水。”

伸手在石块上一拍,沉闷的声响,如击青石。

“这两块,纯水泥。按主子方子配的,未掺别物。”

话毕,抬手引向右首道,

“这两块——是按主子另外的交代方子。一块掺了青石碎块,筛过大小,匀匀混入浆中;另一块,不但掺了碎石,还搁了细铁条,横竖各放三根。铁条是庄子里铁匠打废的旧料,截成筷子长短。

听到此处,赫胥黎眼中微微一闪,颇为不解的转头看向王拓——王拓面上不显,只宠辱不惊的静静站着。

鄂齐尔走到木架最右,拍了拍一块颜色略深的样块,

“最后这块,昨儿傍晚做的。入模不过片刻便浸入缸中,在水里泡了整整六个时辰。今早捞出来——”

他抄起铁锤,在样块上一敲,“铛”的一声脆响,

“——没裂,没软。不但不怕水,反倒越泡越硬。”

“本来在主子的方子中,烧制出窑研墨成粉后应该静置些时日,再行入模使用,效果更佳,但是咱们时间紧张,要简快展示成品,遂做了这几个样品,进行展示。”

说罢,鄂齐尔退后一步,双手交叠腹前。

场中静了一瞬。

赫胥黎望向沙勿略——沙勿略正低头翻译,译到那“越泡越硬”四字时,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

赫胥黎不再等了。朝伯特伦一扬下颌。

伯特伦大步上前,目光在五块样块上扫了一遭。他是行伍出身,验东西的法子不拐弯——弯腰,扣住最左那块纯水泥样块的边缘,一发力,搬到棚外空地。

阳光洒下。断面纹理清晰,无气泡,无裂纹。

伯特伦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猛提右腿。

高筒皮靴,铁掌鞋底。这一脚若跺在青砖之上,三寸厚的砖也得碎作数瓣。

“砰——!”

靴底撞上水泥板面,一声闷响传来。

伯特伦身子晃了晃。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成另一种模样。

赫胥黎催道:

“如何?”

伯特伦一言不发,弯腰揉了揉右脚。缓缓摇头。

水泥块纹丝不动。板面除了一个脚印外一道裂缝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