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胥黎此前已经见过热浸镀锌的工艺,并没有露出初见新奇器物时的惊讶。
赫胥黎只是朝那口铁槽看了一眼,便道:“今日是看样片?”
“看样片,也看做出来的差别。”王拓道,“工艺诸位已经知道,真正要紧的是分批制作出的成品,是否都能稳定并合乎规格。”
鄂齐尔命人取来两块铁板。
一块是未经处理的普通铁板,边缘已经泛起一圈暗红色的锈斑;另一块表面覆着一层略显粗糙的银灰色光泽。
王拓将两块铁板并排放在木案上。知道刘林昭初次看这工艺操作,给他解释道:
“刘先生,你看这里。”
刘林昭忙上前一步。
王拓指着那块普通铁板的边缘,道:
“铁遇了水气,先从边角和划痕处坏起。锈一旦生出来,便会沿着铁表面往里走。时间长了,铁板会变薄,接缝会松,最后腐蚀腐烂连原本承受的重量也撑不住。”
说罢,手指又移向镀锌铁板。
“热侵锌能有效的起到防腐的作用。镀一层锌,可以很好的替它挡住潮气。水气先碰到锌,难以直接侵入铁里。即便表面有一点刮伤,锌也还能替里面的铁挡上一阵。”
刘林昭低头看着那层银灰色的光泽,轻声道:
“所以是先坏外面的锌,慢些坏里面的铁?”
“可以这样理解。”王拓点头接着道,
“但不能因此便以为有了锌便万无一失。边缘、孔洞、接缝,都是薄弱处。镀层若厚薄不匀,日后仍会从薄处生锈。”
他说得不急不缓,旁边的斯托克顿听完翻译后却抬起了头。
他们此前在英吉利知道铁板镀锌,也看过类似的镀锌铁板。
可并不是此时王拓说的热浸镀锌的名目,而且眼前的成型的镀锌铁板,虽然铁板的热轧工艺并不是很好,铁板表面还是能看出薄厚不均的样子,但是镀锌确实做到了基本上整体一致的效果。
斯托克顿走到木案旁,拿起那块镀锌铁板,先看表面,又用指甲在边缘轻轻刮了刮。
“这里的颜色不完全一样。”
王拓已经转过身去,回答道:
“你看到的这块是不合格的样品,因为边缘与平面受热、受液的情况不同。板面若清理得不彻底,油污或旧锈留在铁上,锌层便难以牢牢附着。边缘还要单独检查,不能只看大面是否光亮。”
他的语音流利,语调平稳,几乎没有停顿。
斯托克顿怔了一下,随即又问了几句。
王拓一一作答。
他说到镀锌前除去油污与锈皮,说到铁板入槽前的干燥,说到锌层厚度与用途不能一概而论,又说到若用于船舱、粮仓、屋顶和存放货物的铁箱,所受的潮气、盐雾与碰撞各不相同,根据不同的环境使用,调整热侵镀锌的时间和方法等等。
说得并不快,却说得极清楚。
斯托克顿原本低头记着样品编号,听到这里,笔尖忽然停住。
“您是说,要让它们接受不同的环境,再比较锈蚀从哪里开始?”
“正是。”王拓道,“只看今日的颜色没有意义。货物要在潮气里放上几月,船要在海上走上许多日,仓库也不可能日日干燥。工艺若只在工棚里好看,出了门便坏,便不算好工艺。”
声音落下,工棚里竟安静了一瞬。
赫胥黎望着他,眼中那点惯常的爽朗笑意收敛了些,换成了认真思索的神情。
南堂那日,他便已经见过王拓与沙勿略从容交谈。可今日不同。今日王拓面对的是工艺,是材料,是工厂里最琐碎也最难糊弄的细节。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能直接落到生产与使用上,根本不需要旁人替他润色或解释。
理尔斯合上手账后接话道:“景铄先生,您若早些去英吉利,只怕会有不少工程师愿意和您畅谈一整日。”
王拓淡淡一笑:“我若去了英吉利,还是要多看少说的好。”
赫胥黎一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只是笑过之后,斯托克顿看向王拓的目光已经全然不同。
斯托克顿用手掌摩挲着镀锌铁板,低声道:
“若这种镀层能够稳定做出来,许多金属器物便不用那么快被潮气毁掉。船上的铁件、仓库里的箱子、屋顶上的薄板,都能多用许多年。它像是给铁外面添了一层护甲。比之现有的镀锌要快捷实用很多。”
他说完,又低头看向那块普通铁板上的锈斑。
“现有的镀锌工艺,只能进行小件物品的手工镀锌,不但工序繁琐,而且极为耗时,除了好看之外没有什么实际的价值。若这个方法批量镀锌稳定,可以省下的便不只是一块铁板的钱,还有更换、维修和停工的损耗。而且应用及其的广泛。”
王拓点了点头。
赫胥黎则道:“这正是协议里要推进的部分。镀锌工艺及后续改良,回到英吉利后,便由我和理尔斯负责办理专利与建厂的事务。”
理尔斯接过话头:
“相关协议已经签妥。英吉利方面负责机器、工厂与海运,法兰西方面参与后续建厂和欧洲市场。陈石坞继续试验样品,记录每一批材料与工序,再把能用的改良送过去。”
王拓没有重复那些已经谈定的条款,只道:
“专利只是要抢占先机,真正能守住这门生意的,还是工厂、机器、工匠、材料和商路。这些环节必不可缺。”
“您说得对。”理尔斯道。
赫胥黎看了看一旁满脸叹服的工程师,神色渐渐郑重起来,收了先前闲谈的松弛,对着王拓沉声开口:
“景铄先生,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这热浸镀锌的工艺,是先生独出机杼的创意。可英吉利有更成熟的匠作体系、更精密的制造水准,是技艺生长的沃土。您就不怕我们学了去,日后反超在前,把这些东西做得比您更好?”
王拓闻言,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头的图纸,语气平静坦然,没有半分遮掩:
“这是明摆着的实情,有什么好怕的。大清如今的工业根底,确实比不上英吉利,也逊于欧洲诸多邦国。这里缺标准化的机具,缺成体系的匠作规程,许多工序还要靠工匠手眼功夫一点点打磨。若只凭眼下几样样品便自诩胜过西洋,那不是自信,是闭目塞听的自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