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大明万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一户人家,姓金名有财,年方四十,娶妻李氏,生得一男一女。长子金福,年十八,已娶了媳妇王氏;幼女金莲,年十六,尚未许人。金有财在县前开了一间绸缎铺子,兼卖些杂货,因他做人甚是精明,又肯吃苦,这二十年来倒也攒下了一份不小的家业。那铺子后面连着三进宅院,青砖黛瓦,虽不是豪门大户,在吴江县却也数得上中等人家了。
这一日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金有财早早地便叫伙计关了铺门,预备着祭祀祖先。李氏领着儿媳王氏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又是蒸糕又是煮肉,金莲在旁帮着择菜,嘴里哼着小曲儿。金福却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乘凉,手里摇着一把蒲扇,半眯着眼。
福哥儿,你也不来帮你娘一把,整日就知道躲懒!李氏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金福翻了翻身,嘟囔道:娘,我是男子汉,厨房里的事哪是我做的?再说了,今儿个中元节,祖宗们回来瞧瞧,我在这儿等着迎接,岂不是正经事?
金有财从堂屋里走出来,听了这话,哼了一声:迎接祖宗?你这懒骨头,连个香都不肯去点,祖宗们看了也要叹气。说着走到供桌前,仔细摆弄着果品。那供桌是上好的红木,擦得锃亮,上头供着三牲五果,还有一壶上好的绍兴酒。
正忙碌间,只听外头叩门声响。金福一跃而起,抢着去开门,却见门外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约莫六十岁年纪,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沟壑纵横,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背上背着一个破包袱。
你找谁?金福皱着眉问。
那老妇人抬头看了看门楣,颤声道:这可是金家?我找金有财。
金福回头喊了一声:爹,有人找!
金有财走到门口,一眼看见那老妇人,脸色顿时变了,愣了好半晌才道:你……你怎么来了?
那老妇人眼中滚下泪来,哽咽着说:有财,我是你姑母金陈氏啊。你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这些年我在杭州过得苦,你姑父前年过世了,我一个孤老婆子无依无靠,打听得你在这儿发了家,特地来投奔你的。
金有财面皮抽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个笑容:原来是姑母,快快请进。说着侧身让路。
金陈氏颤巍巍地跨进门来,四下打量着院子,嘴里啧啧称赞:有财啊,你这宅子可真气派,比我们在杭州住的那两间破屋强了百倍不止。
李氏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见是个穷老婆子,脸上便有些不悦。金有财连忙介绍:这是我从前的姑母,多年不见了。又对金陈氏说:姑母,这是我内人。
金陈氏拉着李氏的手,上下打量,笑道:好个齐整媳妇,有财好福气。又看见金福、金莲、王氏都出来了,一个个夸过去,夸得金莲倒是高兴了,拉着老妇人的手叫她姑祖母。
当晚祭祀祖宗,金有财让金陈氏也上了香,说是姑母也是金家的人。酒席上,金陈氏一边吃一边抹泪,说起这些年的苦楚:她丈夫金大年原是个小本生意人,在杭州开间杂货铺,后来亏了本,欠下一屁股债,郁郁而终。她一个妇道人家,变卖了家产还债,如今只剩这个破包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有财啊,金陈氏抹着眼泪说,我这次来,也不求别的,只求你念在骨肉亲情的份上,给我间屋子住,给我口饭吃,让我这把老骨头有个归处。我还能做些针线活儿,帮你家里缝缝补补的。
金有财沉吟片刻,看了李氏一眼。李氏板着脸不说话,只低头扒饭。金有财便道:姑母说哪里话,既来了,自然住下。后面偏院还有间空房,我叫人收拾出来给你住。只是家里也不宽裕,粗茶淡饭的,姑母莫要嫌弃。
金陈氏连连道谢,眼泪又下来了。
当晚,李氏把金有财拉进房里,气呼呼地说:你倒好,也不跟我商量就把人留下了!那老婆子跟咱家多少年没来往了?谁知道她是不是骗子?再说了,多一张嘴吃饭,一年要多费多少银子?
金有财赔着笑道:她到底是我姑母,虽说隔了几层,但人家找上门来了,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吧?传出去亲戚们怎么看?再说了,她一个孤老婆子,能吃多少?就当行善积德了。
李氏哼了一声:行善积德?你倒是大方。我还不知道你?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是不是惦记着她那包袱里有什么值钱东西?
金有财被说中心事,讪讪地笑了:我哪是那样的人。不过姑母说她在杭州还有些旧物,兴许真有几样值钱的……
李氏白了他一眼: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一个讨饭的老婆子,能有什么值钱东西?别到时候倒贴了药钱!说着翻身睡了。
金陈氏便这样在金家住下了。起初几天倒也相安无事,老太太勤快得很,天不亮就起来扫地抹桌,又帮李氏缝补衣裳,做些针线。金莲喜欢听她讲些杭州的见闻,常常缠着她说话。金福却嫌她碍眼,背后叫她讨饭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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