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初冬时节,朔风渐起,天地间一片萧瑟。
唐僧师徒在灵山受封已毕,次日清晨,玄光佛祖赐下真经三十五部,每部五千零四十八卷,共计五千零四十八卷。阿难、迦叶亲自将经卷装担,小心翼翼用黄绫包裹,交给师徒四人。孙悟空挑起经担,初时觉得有些沉,但挑在肩上却稳稳当当,金光隐隐。猪八戒扛起行李,沙和尚牵着白马,金蝉子骑在马上,一行踏上了东归之路。
来时十万八千里,走了十四年;归时诸佛护佑,神通加身,本可腾云驾雾,不日即到长安。但金蝉子执意步行。他对徒弟们说:“取经不易,回传更难。一步一拜,方才显诚心。若驾云回去,如何对得起一路上那些施舍斋饭的百姓?”孙悟空拗不过他,只得挑着经担,跟在后面,嘴里嘟囔:“师父,您这诚心也太重了些,俺老孙的肩膀都快磨出茧子了。”猪八戒在后面嘿嘿笑:“大师兄,你那肩膀比铁还硬,还能磨出茧子?”
行了数日,这一日来到通天河畔。河面宽阔,浊浪翻涌,与来时一般无二,只是两岸的树叶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颤抖。河岸边,一只巨大的老鼋正卧在沙滩上晒太阳,甲壳如山,黑黝黝的泛着光,四肢如柱,粗壮有力,闭着眼睛,神态安详,正是当年驮他们过河的那只老鼋。
老鼋听到脚步声,睁开铜铃般的大眼,抬起头来,看到唐僧师徒,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连忙爬起身来,甲壳上的泥沙簌簌落下:“圣僧!圣僧!你们取经回来了?”金蝉子下马,双手合十,微微欠身:“正是,有劳施主再送我们一程。当年蒙你相助,今日又来叨扰。”
老鼋喜笑颜开,嘴巴咧到耳根,连忙爬进水中,浮出宽阔的鼋背,鼋背上青苔斑驳,却稳稳当当。它招呼道:“快上来,快上来!我一直在这等着你们呢,就怕你们从别处过河,错过你们。十四年了,你们终于回来了!”师徒四人挑着经担、牵着马上了鼋背。老鼋划动四肢,稳稳地向对岸游去,鼋背宽大,坐在上面比坐船还稳当,连经担都不晃。
行至河心,水流湍急,浪花拍打着鼋甲。老鼋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带着期待:“圣僧,当年我托你到西天问佛祖,我何时能得人身,你可曾问了?我修行千年,只为脱去这身龟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佛祖他老人家是怎么说的?”
金蝉子一愣,一时语塞。当年过河时老鼋确实有此托付,他当时满口答应,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记在心上。但他在灵山只顾取经、受封、观佛门内斗,洞察诸佛的深浅,早已将此事忘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印象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问了”,却说不出口;想说“忘了”,又于心不忍。十世修行,佛法讲“不妄语”,他不能撒谎。
老鼋见他神色迟疑,吞吞吐吐,便知结果。它眼中的期待瞬间化为怒火,声音也变了调:“好你个和尚!我驮你过河,诚心诚意等了你十四年,你竟将我的事忘在脑后!你们这些取经人,口中慈悲,心中却无信!十四年,十四年啊!你知道我每一天是怎么过的吗?”
老鼋猛地一翻身,将脊背倾斜,如同山崩地裂。白浪滔天,河水翻涌,唐僧师徒、经担、白马、行李,连同经书,尽数被掀入冰冷的通天河中!
白浪滔天,通天河水冰冷刺骨,如同千万根冰针扎入骨髓。孙悟空反应最快,一个筋斗翻上云端,金箍棒伸出,将金蝉子从水中捞起,提在半空。猪八戒和沙和尚水性好,各自浮出水面,手忙脚乱地去捞经书,一边捞一边喊:“经书!经书!”
“经书!经书!”金蝉子在半空中大喊,声音嘶哑,都变了调。十世轮回,九世惨死,他从未如此失态,从未如此惊恐。这些经书是他十四年的心血,是千辛万苦求来的佛法,是大唐皇帝的殷切期盼,是十世轮回的最终成果。若是被水冲走,他如何向大唐交代?如何向十世的自己交代?如何面对长安城外跪迎的百姓?
猪八戒水性极佳,一头扎进水里,用九齿钉耙钩住一个经担,拖上岸,一边拖一边骂:“这老鼋,真不是东西!翻船就翻船,还把经书弄湿了!老猪的钉耙都钩不动,这经担比石头还沉!”沙和尚水性更好,潜到河底,河水浑浊,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降妖宝杖的灵性摸索,又将另一个经担捞起。白马自己会水,四蹄刨动,奋力游上了岸,浑身湿透,鬃毛贴在身上,连连打颤,打了几个响鼻。
但经书已经浸水,湿漉漉的,滴着水,墨迹洇开,有的页面甚至粘在了一起,一碰就破。黄绫包裹被水泡得膨胀,沉甸甸的如同灌了铅。孙悟空翻着经担,看到那湿透的经卷,脸色比河水还冷。
孙悟空落在岸边,扶着金蝉子下来。金蝉子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袈裟贴在身上,头发结成一缕一缕,扑到经担前,双手颤抖着翻开经卷,看着那些洇开模糊的字迹,眼眶泛红,嘴唇哆嗦,手指不敢触碰那些脆弱的纸页:“完了,完了,真经毁了……十世心血,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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