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可怜的寡嫂(27)(1 / 1)

第27章可怜的寡嫂(27)(第1/2页)

宁馨带着江佑泽到书房门口时,门虚掩着,里头没点灯,黑黢黢的。

她站在门外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叩了叩门。

“谁?”

安阳侯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沉沉的,带着几分疲意。

“父亲,是儿媳和佑泽。”

里头静了一瞬。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响。

“进来吧。”

宁馨推门进去,江佑泽跟在她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书房里只点了案头一盏小灯,火苗压得低低的,照出安阳侯坐在书案后头的身影。

他面前的茶盏已经凉透了,公文摊开着,一页没翻。

见宁馨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在看见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江佑泽,目光在那张小脸上停了一瞬。

“你们坐。”

安阳侯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宁馨却走到书案前,站定了,微微低着头求情:

“父亲,这事……您别怪二郎。他事先问过我的,没有强迫。事我自己点了头的。”

安阳侯看着她。

灯下的宁馨,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乖巧地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宁远道坐在堂屋里给人搭脉的样子,也是这样不卑不亢,明明是个乡下郎中,可那份气度,多少官场上的人都比不上。

他叹了口气,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你不必替他说话。”

“父亲,我不是替他说话。”

“二郎虽年轻气盛,却是个极稳妥的人,做事也有原则,不是不考虑侯府名声的人……”

安阳侯盯着她看了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方才在正堂里接旨时,宁馨站在江行止身后,安安静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当时以为她是被吓到了,心里堵着一口气,才把江行止叫进书房骂了一顿。

可此刻听她这么说,他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江佑泽从宁馨身后探出脑袋,仰头看着安阳侯,小声开口:

“祖父。”

安阳侯低下头看他。

五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仰着脸,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确实如夫人说的,像极了云止小时候。

他每次看见江佑泽,心里都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大儿子的继子,身上没有大郎的血脉,可眉眼间那份安静和早慧,偏偏像了七分。

这么一张脸对自己开口,总归是心软了几分的。

“祖父,您别生二叔的气了。”

江佑泽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

“二叔对娘和我很好的。他在书院门口等我们下学,下雨天送我们回家,给我们烤肉,还给娘送药……”

安阳侯的喉结动了动。

“祖父,”江佑泽又往前凑了一步,小手伸出去,够到了安阳侯搁在膝上的手。

安阳侯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小手,手指细细的,掌心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他忽然想起江云止五岁时,也是这样伸着手要他抱,他当时正忙着军务,只会摆了摆手说“找你娘去”。

后来江云止长大了,知道了侯府世子的责任仪态,就再也没朝他伸过手。

他弯下腰,把江佑泽抱了起来。

孩子轻飘飘的,搁在膝头几乎没什么分量。

江佑泽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脑袋搁在他肩窝里,小声说:

“祖父最好了。”

安阳侯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如常。

他拍了拍江佑泽的背,把他放下来,又看了看宁馨。

“你们回去吧。此事,我自有分寸。”

宁馨点了点头,知道安阳侯也是消了气,随即牵过江佑泽的手。

江佑泽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安阳侯一眼,认认真真地说:

“祖父,您别罚二叔跪太久。”

“他膝盖上有伤……还没好利索呢。”

安阳侯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笑意很淡,可到底是笑了。

他摆了摆手:

“祖父知道了,去吧。”

宁馨带着江佑泽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廊下的灯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江佑泽仰头看着宁馨,小声问:

“娘,祖父会原谅二叔吗?”

宁馨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

“会的。”

听到想要的答案,江佑泽咧嘴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西跨院走。

走到二门处,他忽然停下来,扯了扯宁馨的袖子,朝祠堂的方向努了努嘴。

宁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祠堂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站了片刻,没过去,牵着江佑泽继续走了。

*

江行止是第三日清早被放出来的。

安阳侯到底没让他跪满三日。

第二日夜里落了雨,祠堂阴冷,侯夫人去前院转了一圈,回来劝了自家夫君一句:

“二郎这些年身上也受了不少伤,如今膝盖上旧伤还没好利索呢。”

侯爷当时没吭声,可在天没亮时就打发人去祠堂传了话,让人回去歇着。

江行止出来时腿都有些发僵,青松扶着他走了几步,缓过来了,便摆摆手自己往院子走了。

先回去换了衣裳,给老太君请了安,又去书房见了父亲。

父子俩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出来时江行止神色放松,安阳侯也面色如常,只是送儿子出门时在他肩上拍了一把,带着警告。

……

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因为是圣上赐婚,江行止又有军功在身,礼部那边主动接了帖子,说仪仗、婚服、吉服、宴席都由礼部来办。

安阳侯假意推辞了一番,礼部侍郎笑呵呵地说:

“这是圣上的意思,侯爷莫要计较了。”

如此,安阳侯便不再多言,只让府里配合着礼部一同操办就是。

婚期定在来年开春,二月里,说是钦天监择的吉日。

婚期一定,安阳侯便派人去宁家村接宁父宁母来京城。

去的是府里最体面的管事,带了整整一车的礼。

宁父起初不肯来。

“乡下人进京,怕给侯府添麻烦。”

听了这话,管事立刻把安阳侯的亲笔信递上去,宁父拆开看了,信上就是些客套话:

「远道兄,多年不见,望来京一叙。」

宁父看了半晌,把信折好收进袖中,转头跟宁母说:

“罢了,收拾包袱吧。”

嘱托了街坊邻里照看自家小院,锁了门就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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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京城那日,安阳侯亲自到二门处迎了。

两个老兄弟一见面,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当晚的正堂里摆了两桌。

老太君坐在上首,侯爷和宁父一桌,侯夫人和宁母一桌,江行止和宁馨在下首陪着。

江乐渝和江佑泽在两边跑来跑去,一会儿缠着宁父叫“外祖父/宁伯父”,一会儿缠着安阳侯叫“祖父/爹”,把两个老人都逗得笑呵呵的。

酒过三巡,安阳侯和宁父都喝了不少。

安阳侯平日里是个端方持重的人,可酒劲上来,话也多了。

他端着酒盏,看着对面的宁父,忽然叹了口气。

“远道兄,我对不住你。”

宁父搁下酒盏,摆了摆手:

“侯爷这话说的……”

“你听我说完。”

安阳侯打断他,声音有些含糊。

“当初你带着闺女上京城来,本意是求我帮个忙,震慑一下周家那对畜生。”

“你压根没想攀侯府的高枝。可我呢?我见了你闺女,当场就提了婚约。我想着,云止年纪也到了,你闺女模样好、性子好,配得上。”

“可我忘了问你愿不愿意,忘了问馨儿愿不愿意。”

“我拿救命之恩压了你,自私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却让孩子们为难了……”

宁父沉默了一瞬,把酒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也叹了口气。

“侯爷,说实话,我当时是愿意的。”

“馨儿那孩子,从小跟着我东奔西跑学医术,吃了不少苦。”

“周家那对畜生盯上她的时候,我这个当爹的连护都护不住她。”

“我就想着,侯府门第高,云止那孩子我虽没见过,可侯爷您的儿子,总归差不了。”

“我把闺女推进侯府,是想着她往后能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过提心吊胆地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可我没想到,云止那孩子……竟走得那么早。”

安阳侯的喉结动了动,触到了他的伤心事……

他端起酒盏,仰头灌了一杯,搁下时手有些抖。

“是我们侯府对不住你们。云止走了,把馨儿一个人丢在府里。我这个做公公的,什么都做不了。后来二郎他……”

他偏头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江行止,又看了看宁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二郎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性子硬,不轻易求人,可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拿军功去求圣上赐婚,我气得不行,把他叫进书房骂了一顿。可骂完了,我又想,这小子这点像我。认准了就不撒手。”

宁父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安阳侯的肩膀,拍得有点重,酒盏差点晃倒。

“侯爷,咱俩就别互相认错了。”

“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去办。咱们做老的,把路给他们铺平了就行。什么你欠我的,我欠你的,算不清了。”

“往后依旧是一家人,就不分什么你我了。”

安阳侯被他拍得一愣,随即也笑了。

两个老兄弟又碰了一杯,喝得脸都红了,话越来越多,从军务说到儿女,从边关说到京城,最后干脆头挨着头,胡言乱语起来。

侯夫人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跟宁母对视一眼,两人一人一个,上去把自己的夫君拉走了。

安阳侯被侯夫人拽着胳膊,还回头朝宁父喊“远道兄,改日再喝”,宁父被宁母拧了一把腰间软肉,龇了龇牙,也喊“改日再喝”。

两个妇人把各自的夫君拖出了正堂,江乐渝和江佑泽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正堂里终于能安静下来了。

宁馨坐在下首,低头收拾碗碟。

江行止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抬起头,他朝她使了个眼色,往侧厅的方向偏了偏头。

宁馨会意,搁下手里的碗碟,跟他一前一后出了正堂,拐进了侧厅。

侧厅里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影子。

江行止从袖中摸出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

“什么?”

“打开看看。”

宁馨接过来,拆开信封,抽出里头那张纸。

是一张契书,上面写着城东甜水巷一家医馆的铺面,三进院子,前堂后宅,面积很大,还带了一个后花园。

契书上已经落了印鉴,过了官府的文书,干干净净的,随时可以接手。

宁馨愣住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着他。

“这是……”

“一间医馆。”

江行止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着隔壁正堂里的人,“前头看诊,后头住人。后院我让人拾掇好了,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你爹娘住正房,厢房留着给你爹收学徒用。”

“药柜、案几、脉枕、秤,都置办齐了。后院还有一小片空地,我让人翻了土,你娘要是想种菜,或者你爹想种些常用的药材,都随你们。”

宁馨攥着那张契书,手指有些发抖。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契书末尾附了一张单子,写着已置办的物件,从药柜到诊桌到熬药的炉子,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置办的?”

她问,声音有些哑。

“是赐婚圣旨下来那天。”

“我让青松去办的。你爹的药铺在镇上开了十几年,手艺好,人也厚道,到了京城一样能立住脚。”

“医馆开业的事你不用操心,人手我已经安排好了,你爹只要过去坐堂就行。筹备婚事这段时间,你若是想过去帮忙,随时可以去。招收学徒的事,也随你。”

宁馨抬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她看了许久的眼睛。

从前那双眼睛里有厌恶、有困惑、有愧疚、有心疼、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如今那些东西都沉下去了,剩下的是坦坦荡荡的、稳稳当当的、什么也不藏的笃定。

“你安排得这么细。”

“我没办法拒绝。”

江行止弯了弯嘴角。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手里那张契书轻轻抽出来,搁在一旁的桌上,然后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宁馨在心里弯了弯嘴角。

过了许久,她终于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退开半步,看着他。

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照出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她伸手把那张契书重新拿起来,折好,收进袖中。

“明日我去看看铺子。”

江行止的嘴角弯得更开了些。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差事。我自己去就行。”

他看了她片刻,没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