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脚底泥的破绽(1 / 1)

热粥“哗”的一声泼出去。

那半碗稀粥没砸在人身上,却结结实实泼在了那“老乡”脚边。

烫气一腾。

那人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猛退了一步。

不,是弹了一步。

石满仓眯着眼,心里“咯噔”一下。

这一步太快了。

太利了。

像受惊的狼,不像饿瘪了肚子的老农。

旁边几个排队领粥的流民还没反应过来,只当石满仓手滑了,纷纷缩脖子躲闪,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看着点啊!”

“烫死个人哩!”

“这可是粮食,糟践啥呢!”

石满仓却没接这些话。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人抬起的脚底。

就在那人后撤的一瞬,草鞋底翻了一下。

鞋底边沿,黏着一层湿润发黑的泥。

还带着一丝细细的藻丝。

不是黄土。

不是道上踩出来的硬泥壳。

是黑泥。

河边深水滩才有的黑泥。

石满仓胸口像是被人猛砸了一拳,呼吸都紧了一下。

北路逃过来的这些人,他这几天看得太多了。

有人脚裂得见骨。

有人脚底全是冻烂的血泡。

沾的泥,要么是路上的灰,要么是荒地里的红土,干得发白,踩一踩就碎成渣。

可眼前这人脚底那泥,不但黑,还湿。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人不是一路走来的。

而是刚从有水的地方上岸没多久。

这附近能让人沾上这种泥的地方,只有河那头。

石满仓喉头动了动。

心里那股寒气一下子顺着脊梁爬了上来。

对岸的人。

泅水过来的。

还专门混进领粮的人堆里。

来干什么?

偷看?

放火?

探路?

还是……给后头的人做内应?

石满仓脸上却没露半点异样,反而咧嘴一笑,像真做错事似的,赶忙弯腰赔不是。

“哎呦,老乡,对不住对不住。”

“手滑了,没烫着吧?”

他说着话,已经顺手从粥桶旁又端起一碗新粥。

动作不快。

也不慢。

像一个老实巴交、只想把事情糊弄过去的伙夫。

那“老乡”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石满仓看得分明。

对方那只手,藏在破棉袖里,已经绷紧了。

不是怕烫。

是准备动手。

石满仓端着粥,笑眯眯往前一步。

一步挪得很巧。

刚好把对方往粮堆那头退的路给卡住了半边。

旁边帮忙维持秩序的两个新兵还在舀粥,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远处棚口那边,几个老弱妇孺正捧着碗,小口小口吸着热气,满脸都是捡回一条命的样子。

粮堆就堆在不远处。

那是今天刚转运来的口粮。

若真让人把火油包丢进去,这一片今晚就得炸锅。

石满仓心里越发发冷。

可越冷,他脸上反倒越稳。

他把新粥递过去,笑得甚至还有几分讨好。

“来,换一碗。”

“这回我给你端稳了。”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短。

像刀子一样,嗖地刮了一下。

石满仓心里更有数了。

饥民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真正饿狠了的人,盯的是碗。

盯的是粮。

眼前这货,盯的是人。

是在估位置,估退路,估谁先杀。

“咋不接啊?”

石满仓又往前送了送碗,嘴里还叨叨。

“放心,不收你第二回粮票。”

旁边有人听见,甚至还笑了一声。

“石头,你还逗上了。”

“人家都快饿晕了,你少贫两句。”

石满仓没理。

那“老乡”喉结动了下,伸手来接。

他手背粗糙,表面上看着像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茧。

可石满仓看见了。

虎口有一道硬茧。

是握刀握出来的。

不是镰刀。

是短刃。

而且右手腕发力的姿势太紧,根本不是一个筋疲力尽的逃民该有的松散样。

石满仓的心已经沉到了底。

八成错不了。

这就是条混进来的毒蛇。

他端着碗,身子不着痕迹地又偏了半步。

这一下,正好把人彻底挤离了粮堆方向。

奸细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眼神微微一缩。

脚尖开始转向。

不是去接粥。

是想找缝。

石满仓嘴里还在笑。

可那笑意已经没到眼底。

“老乡,哪来的啊?”

那人低声道:“北路。”

“北路哪儿?”

“常山。”

石满仓咧嘴。

“常山啊。”

“那你这脚底,咋是河腥子味儿呢?”

这话一落。

那人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气息瞬间变了。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停了一停。

旁边排队的人一脸茫然。

“啥河腥子味?”

“你们说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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