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仓刚把“人”字写歪,门外就有人喊他。
“石班副,周副总参谋长有令,第十伍重编!”
他手一抖,炭笔啪地断了。
王二麻子蹲在旁边,正把自己的“王”写成三根栅栏,抬头就乐。
“完了,石锅副,你这学堂凳子还没坐热,又要挪窝。”
石满仓瞪他一眼。
“你少笑,我屁股没热,你也跑不了。”
传令兵喘着气进来,敬礼敬得干脆。
“第十伍改编为路务纠察班,负责渡口路卡、栈桥、粮场、夜校周边巡查,班长暂由王二麻子担任,班副石满仓。”
王二麻子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啥玩意儿?”
传令兵又重复一遍。
“王二麻子任班长。”
王二麻子当场骂了一句。
“我他娘刚会写个王,就让我当班长?”
石满仓差点笑出声。
这报应来得真快。
娜依抱着铜喇叭从门口探头,眼睛亮得像捡了钱。
“好啊,以后你俩一个麻子班长,一个锅副班副,正好管路管锅管人。”
玛娅坐在油灯下收账本,头也不抬。
“别贫,纠察班今晚就要排表,谁会本地话,谁认水路,谁能看账,都要分清。”
石满仓听得头皮一麻。
这不是升官。
这是把一堆麻烦全塞怀里。
可他看了一眼夜校里那些刚学会写名字的苦工,又把嘴里的牢骚咽了回去。
渡口刚打下来,旧税牌烧了,旧契废了,百姓还没缓过劲,若没人盯着,烂泥坑里还能长出新蛆。
周瑜这手,真会挑人。
王二麻子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石班副,别愣着,咱们这回不是十人小队,是正经一个班了。”
石满仓把断炭笔往耳后一夹。
“先说好,班长你当,挨骂你顶前头。”
王二麻子嘿嘿一笑。
“冲锋你顶前头,挨骂我顶前头,挺公平。”
“公平个屁。”
两人一路骂着出了旧税楼。
外头的石佛渡口已经不是前几日那副鬼样子。
旧税旗没了,灰棚拆了一半,栈桥上新钉的木板还冒着新茬,炊事班的大锅咕嘟咕嘟冒气。
可乱也是真乱。
东边一群船工吵着先修船。
西边几个苦主抓着文书非要查亲人的押号。
南边还有新来的脚夫扛着旧木牌问能不能换工分。
石满仓看得眼皮直跳。
“这哪是渡口,这是炸开的锅。”
王二麻子把枪往肩上一扛。
“所以叫你这个锅边出来管。”
石满仓懒得理他,直接喊。
“乌马尔呢?”
不远处,一个瘦黑的本地向导从人堆里钻出来,腰间挂着短刀,脚上全是泥。
“在。”
他汉话还不顺,但眼神很稳。
石满仓又喊。
“库赛呢?”
旧驿卒库赛慢吞吞从栈桥边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点旧人特有的谨慎。
“我在。”
石满仓扫了他俩一眼。
乌马尔是从对岸投过来的向导,熟暗渠,熟浅滩,熟那些黑路。
库赛以前给旧税楼跑腿,知道驿道、货棚、商队停脚点,屁股上有旧灰,但手上也有真本事。
这俩人放在一起,用好了是眼睛,用不好就是漏风墙。
石满仓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招手。
“过来,纠察班今天起分三组。”
王二麻子一听,眉头一挑。
“你这就排上了?”
“废话,不排等着人踩死人?”
石满仓指着东栈桥。
“第一组守桥,查人不查穷,查货不拦命。”
他又指着旧税楼后巷。
“第二组巡夜,盯火、盯陌生脸、盯旧账吏亲戚。”
最后他把手点向河边黑道。
“第三组认路,乌马尔带,库赛副着,所有旧小道、私渡口、废驿棚,天黑前给我画出来。”
库赛脸色微变。
“全画?”
石满仓盯住他。
“全画。”
库赛低下头。
“有些路以前是老爷们走的,不让旁人知道。”
王二麻子冷笑。
“现在没老爷了。”
石满仓接了一句。
“现在有人民政府。”
库赛嘴唇动了动,没再顶。
玛娅带着一摞木片过来,把木片拍在桌上。
“编号牌。”
她说话还是冷冷的。
“纠察班每人一块,巡查点每处一块,巡到就刻一刀,漏一处扣工分。”
王二麻子龇牙。
“玛娅同志,你这刀比敌人的还狠。”
玛娅抬头看他。
“敌人要命,我要数。”
王二麻子立刻闭嘴。
娜依在旁边举着喇叭笑。
“怕她干什么,你都是班长了。”
王二麻子咳了一声。
“班长也怕账。”
石满仓接过木牌,一块一块分下去。
阿曲、黑娃、小顺这些旧突击队剩下的人都来了。
还有几个新收的苦工、船工、脚夫,站得歪歪扭扭,却没人往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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