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芙定睛朝冉遗的双眼看去，只见他眼神清澈，清澈里又透出些愚蠢，没有半点违心的痕迹。

这小妖居然不是作戏，而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

也许章雪鸣之前的冷嘲热讽到了冉遗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巴拉巴拉可爱巴拉巴拉”——正因如此，他认为会当面夸奖他的人绝不可能是坏人，也就自然而然地将对方嘲讽他的行为，当成是对方在苦口婆心给他讲道理……

鹿芙强忍着笑，飞快地冲对面的男人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切勿冲动，心里暗道：可惜乘黄不在，不然他说不定会对这小妖一见如故。

毕竟当年，乘黄稀里糊涂地成了初代白泽的帮凶，刚登上招摇山，就惨遭章雪鸣及一众神妖的联手围攻，直接被打回了原形。

但，即便遭受如此重创，只因为章雪鸣夸了他，他便认定章雪鸣是没心眼的好人，而非罪魁祸首……

章雪鸣认真地盯着冉遗的眼睛看了数息，确认这家伙是货真价实的天真单蠢，心智连“初通人性”的水平都达不到，可以说是毫无城府。

她心里有数了，嘴角一弯，脸不红心不跳地认下了冉遗的话，缓声说道：“是我小瞧你了，想不到你挺聪明的。

“俗话说得好，‘响鼓不用重锤敲’。既然冉遗你这么明白事理，肯定懂得一个基本的道理：做错了事，就该向对方诚恳道歉、尽力去弥补过失。所以呢，你和我三哥之间的事我就不再多言了。”

冉遗被夸得开心极了，整条鱼都感觉轻飘飘的。

他眼睛亮亮，笑容柔和得不得了，当即转了个面，面向朱厌那边，老老实实跟他道歉，问他想要什么补偿。

朱厌和卓翼宸都看出来这个小妖并未对章雪鸣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暗暗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觉得自己紧张过头了。

为了掩饰先前的不淡定，朱厌轻描淡写地屈了屈右手食指，碎裂的茶盏和地板上的水渍瞬间消失不见。

他又虚虚一点卓翼宸那边，掉落的茶盏和矮几上的茶水也一扫而空。

紧接着，两个新茶盏分别出现在两人面前的矮几上。

朱厌提起茶壶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淡淡一瞥冉遗，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大荒贫瘠荒凉，你瞧着也不像是有宝贝的富裕妖，能给我什么补偿？”

冉遗皱了皱眉：“我曾许诺卓翼轩可以用我的能力获得任何他想要的，无论是金银财宝还是权力，又或是夜夜美梦……现在我给你同样的许诺。”

朱厌想起在富源县的客栈里，卓翼轩曾单独跟冉遗交谈了一会儿，忽然好奇心起，问卓翼轩：“阿轩，你跟他要了什么？”

其他人也将目光聚焦到卓翼轩身上。

卓翼轩想了想，那也不是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正要回答，冉遗却抢先开口说道：“我许诺的那些，他都不要。

“他说他有个很疼爱的弟弟，夜夜被噩梦惊扰，问我有没有办法。

“我就给了他一片有我血肉的鱼鳞，让他带回来碾磨成粉，兑水给他弟弟服下。

“这样，他弟弟就再也不会被梦困扰，再也不会害怕了。”

卓翼宸听到那句“他说他有个很疼爱的弟弟”时，不由得开心、雀跃，又有点不好意思。

等听到后面，他却高兴不起来了，一张脸涨得通红如成熟的番茄，心中羞窘和懊悔交加，低下头谁也不敢看，恨不能马上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妖冰夷不会夜夜在梦中传道授业，春色却会夜夜入梦纠缠。

少年血气方刚，每日不得不早起半个时辰换洗。时间长了，难免眼圈发青、神思倦乏。

二哥问起，他不敢撒谎，只能避重就轻，道是做了噩梦。

没想到敷衍之词，二哥却记在心里，想方设法要让他脱离“噩梦”困扰……

他竟然欺骗了这样好的哥哥，他可真该死啊！

冉遗看向卓翼宸，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头压得低低的，两颊、耳朵还都红红的，却并不在意，只颇为羡慕地对他说：“你就是卓翼轩的弟弟吧？你和你哥哥给我的感觉很像……你有个很好的哥哥。”

卓翼宸双手悄悄攥紧了衣摆，已是羞赧到了极致，却依旧记得不能让人发现他的反应不对劲。

“……是，我二哥确实很好。”

他竭力压制着胸中激荡的情绪，从嗓子里低低憋出这么一句就不再言语，还拼命睁大眼睛，一眨不眨，避免眼眶中盈聚的泪水太快落下来。

“啧啧，小宸的脸皮也太薄了。”朱厌不放过任何一个逗小孩的机会，“马上就是虚岁满十四的男子汉了，还这么听不惯好话。日后进了缉妖司，万一遇到嘴甜的恶妖，你怕不是光顾着脸红，恶妖跑了都不知道。”

一番话引来卓翼轩等人善意的笑声。

卓翼宸的头压得更低了些，下巴都快抵到锁骨窝了。

章雪鸣脸上挂着合群的笑，目光飞快地扫过卓翼宸身侧那泛白的指节和攥得起皱的衣摆，心念电转，出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来：“轩二哥，你给‘最疼爱的弟弟’阿宸带回了不会做噩梦的冉遗鳞片。那我和二师兄呢？你有没有给我们带礼物？”

裴思恒无脑秒跟：“对啊对啊，轩二哥，我和小师妹也是你的弟弟妹妹，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最疼爱的人的头衔我们不跟宸哥争，但若是礼物没有我们的份，我们就要闹咯！”

卓翼轩还没反应过来，裴思婧就先自觉地开口交待：“我给你们带的礼物有点多，只能装箱请镖局托运，过几日你们就知道是什么了。”

“好诶！多谢大师姐/姐姐！”

章雪鸣和裴思恒十分捧场地齐声欢呼，又把期待的目光转向卓翼轩。

冉遗也想被她们这么期待，得到她们的感谢，便抢着说道：“我也是从富源县来的，我也该给你们礼物的——我给你们一人一片鳞片，让你们吃了以后永远不会做噩梦，好不好？”

“不好！”章雪鸣想也没想就拒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