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雪鸣不看星石,也不螳斧相击“鼓掌”,星石不乐意了。
它驮着章雪鸣飘起来,转速陡然加快,颜色变换得愈发频繁,还无师自通了调色——淡金、金红、浅绿、翠绿、莹白。
五种颜色的光芒在昏暗的通道中交替闪烁,忽明忽灭,映得四壁光影交错,阴森森的,像一座废弃迪厅没有断电,彩色大灯球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章雪鸣被它闹得没脾气了,无奈地心想:既然星石核心上有她的本源印记,星石的情绪能传递过来,说不定她们两个能试试意识交流?意识交流应该不需要理解词句也可以进行?
她集中注意力,在心里轻轻唤了星石一声:【小石头。】
星石忽然一个急刹,稳稳悬停在半空中。
得亏章雪鸣脚多抓得稳,才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刹车甩出去。
她又唤了一声:【小石头?】
短暂的沉默后,星石迟疑地问:【小虫子?】
章雪鸣乐了:【对的,我是小虫子,你是小石头。】
星石也乐了:【我是小石头,你是小虫子!】
章雪鸣想起自己已经能说话了,又记起敖尔烈当初说的是普通话,干脆开始语言教学,把刚才传达给星石的意思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了一遍,告诉它:【记住我的发音和发音代表的意思,等你能说话了,我们就能多一种交流的方式了。】
星石疑惑反问:【为什么?我们现在不是能交流吗?】
章雪鸣被星石理所当然的反问噎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对啊,为什么?
她们现在确实能交流——她用意识唤它,它用意识回应;她传递情绪,它接收情绪;她表达意图,它理解意图。
这套系统已经运转得很顺畅了,为什么还要让星石多此一举,去学一门有声语言?
章雪鸣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她发现,想说话的不是星石,是她。
她曾经作为人类生活了很久,已经习惯了用语言来表达意思和情感,从而与他人建立关系,不习惯毫无掩饰地袒露心情和想法。
但更重要的是,星石太过单纯,单纯意味着容易被影响。如果她放任这种交流,星石没有参照物,辨别不出好坏,迟早会变成她的翻版,从思维模式到情感反应。
章雪鸣诚恳地将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完完整整传递给星石,补充道:【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小石头。】
星石努力地理解,不解地发问:【我变成你的影子不好吗?那我们就是一样的了。】
【不好。】章雪鸣斩钉截铁地说:【你是独立的生命,你是自由的,你属于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我的灵魂已经定型了,你却还有无限的可能……小石头,即便我们是最亲的家人,你也不能变成我的影子。】
星石沉默了一会儿,带着一种孩童式的困惑直白地道:【可我想跟你一样,你那么好。】
章雪鸣忍不住笑了一下,用触角碰了碰它,情绪变得柔软起来:【我知道,小石头想跟我一样,是因为小石头喜欢我、信任我,对吗?】
星石的光芒轻轻闪了一下:【对。】
【但是,小石头。】章雪鸣耐心地道:【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喜欢我就变成另一个我的话,那这个世间就会少掉一个你。】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像我。如果你放弃了原本的自己,那我就再也找不到我喜欢的那个你了。】
章雪鸣努力将意思和心情明明白白地传达给它。
【所以,你不需要成为我,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你我在化形前可以用意识交流,但你不能完全依赖这样的交流。世界很大,生灵不止你我。你需要掌握语言交流的方式,日后就可以跟更多的生灵交流,去往更广阔的天地,经历更多的相遇……成为独一无二的你。】
星石愣住了。
章雪鸣明确拒绝它成为她的影子,按理来说它不该开心的,可是心底冒出一种酥酥麻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它开心得想要转圈圈。
开心,那就肯定是好事。
星石毫不犹豫地下了判断,也给出了回应:【好,我学。我能记录所有,我会牢牢记住你说的一切。】
章雪鸣欣慰不到一秒,反应过来星石的意思,不由得大惊失色:【等等,小石头,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叫“你能记录所有”?别告诉我,你从跟我见面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记录了!】
【对呀。】
星石不知道自己说出了有多石破天惊的话,小情绪还怪欢快的,像只跟主人邀功的小狗在狂摇尾巴。
【从我来到这个世界起,我就开始记录了。我可以开启星石幻境,把那些记忆变成可以让你进去体验的幻境。小虫子,你想要试试吗?】
也就是说,她那些黑历史被全盘留存不说,星石还可以随时形成幻境让她回顾、体验!
这是什么恐怖故事啊?!
【……小石头,你的那些记忆可以选择性删除吗?】章雪鸣坚强地问星石,满脑子都是“要留清白在人间”的弹幕。
星石奇怪地道:【记忆怎么能删除?那都是我的宝贝。】
章雪鸣绝望地在星石背上蜷成一团,用腹足猛猛地蹬自己的脸。
完了!
全完了!
洞穴里,九婴呆若木鸡地盯着跪在空石台前忏悔的敖尔烈,有种深陷梦中无法醒来的迷茫。
怎么可能?
它感觉它没专心修炼多久啊,它的第二个脑袋都才长出来一个芽苞状的凸起,敖尔烈就说洞外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有没有搞错!
九婴木然地听着敖尔烈絮絮叨叨,满脑子都被“地珠一定很生气”的念头占据了。
供它缠绕爬行的木架子、供它“冬眠”的木匣子、特意切碎了用叶片包回来的新鲜羊肉、每到黄昏时就会响起的让它回家的呼唤声……
都没有了吗?
九婴突然觉得意兴阑珊,在石笋和石壁的阴影里盘成一团。
直到敖尔烈说星石在上个月月圆前夕就被月神收回的话钻进了它的耳朵,它回过神来才难以置信地蓦然支起了上半身。
什么玩意儿?
上个月月圆前夕星石就不见了?
那它这番辛苦折腾算什么?!
它甚至为此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