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卷旧册摊开时,油灯先晃了一下。
灯芯太短,火苗压得低,照在焦黑纸边上,像给一截枯骨镀了层黄。
黄蓉用银簪拨开卷曲的页角,没让任何人碰。
他们没有回营,也没有回皇城。
黄蓉带宁远绕过两条暗巷,进了南街废弃绸庄。
门板从里头闩上,窗缝塞了旧布,屋里只留一盏灯。
宁远坐在桌边,披风上还有火灰。
郭芙把水碗往他面前一放,碗底磕得桌面一响。
宁远抬眼:“这是给我喝,还是给我砸?”
郭芙咬牙:“你再说一句,我就真砸。”
宁远低头喝水,嘴角却还带着笑。
水刚入喉,他胸口便牵出一声轻咳。
郭芙的手立刻伸出去,伸到一半又僵住,硬生生改成去拍桌上的灰。
黄蓉看见了,没有拆穿,只用帕子擦过银簪尖。
“手都收回去。”她道,“焦页一碰就碎。”
赵敏坐在灯影外,指尖转着那半片焦纸:
“黄帮主这架势,倒像开匣验毒。”
“比毒更脏。”黄蓉淡淡道。
王语嫣靠近半步,袖口垫在桌沿,眼睛却始终停在墨痕上。
她没说话,先看了宁远一眼。
宁远把茶盏推到她手边。
“慢慢看。”他说,“看错了也没人怪你。”
王语嫣指尖停了一下,轻声道:“不能看错。”
黄蓉用簪尖压平第一页。
抬头处只剩“田氏外记”
四字,往下却不是银数,而是一行行江湖名号。
每行后面都有细小批注,字写得密,像毒虫钻进纸里。
“淮南某庄,庄主女,父欠盐引银,短剑佳。”
“关中旧镖局遗孀,知骆道暗桥。”
“峨眉外门女弟子,师门不收,貌秀,性烈,可用药。”
郭芙看到最后三个字,剑鞘撞在桌腿上。
“畜生。”
小昭站在黛绮丝身边,脸色发白:
“他们把人写得像货。”
黛绮丝没有安慰她,只冷冷看着那页:
“货还有价。人在他们眼里,是钩子,是钥匙,也是能丢出去的饵。”
宁远伸手要翻下一页,黄蓉一把拍开。
“灰。”
她拿帕子擦过他指腹,擦到一半,郭芙低头,赵敏挑眉,王语嫣也垂了眼。
黄蓉动作顿住,随即若无其事地把帕子收回。
宁远低声笑:“我还以为你心疼我的手。”
黄蓉看他:“你若弄坏这一页,我让芙儿给你上药。”
郭芙脸一红:“娘!”
宁远立刻老实了。
第二页残得更厉害,却有几处印记没烧毁。
赵敏从灯影外探身,笑意淡下去。
“西夏一品堂的鹰符。”
王语嫣没有接她的话,指尖悬在页边一处墨尾上方:
“这里像姑苏燕尾。”
宁远问:“像?”
王语嫣抬头,声音轻,却稳:
“若是外人看,只像账房花押。慕容家旧部传内院消息,常把尾勾藏在收笔处。我在燕子坞见过太多次。”
赵敏看她:“会不会有人学着画?”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这一处是真。后面那几处,才像学的。”
她说完,脸色有些发白。
慕容家的旧影没有因为她离开而散,反而从这卷烧焦黑账里钻出来,贴到她眼前。
宁远把她手边茶盏推近些。
“看得出来,是你的本事。”他道,
“不是他们还能牵着你走的理由。”
王语嫣怔了怔,指尖碰到杯壁,低声道:“嗯。”
黄蓉看了宁远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得连郭芙都未必看清。
赵敏却看清了,指尖转纸的动作慢了半拍。
旧册又翻一页。
纸边焦脆,黄蓉每压下一寸,屋里便静一寸。
田弘遇当年收的不是几房美人,而是把江湖女子的亲缘、门派弱处、旧情旧债织成一张网。
谁家父兄欠银,谁与哪位掌门有旧,谁能引出密路,谁可被迫嫁、被迫走、被迫闭嘴,都被细细写在这些纸上。
郭芙越看越怒,偏偏又不敢碰,只能握着剑站在一边。
宁远的笑意也没了。
黄蓉低声道:“这半卷多是旧账。”
赵敏接得很快:
“被人用过、转过手,才会有这么多后添的符。”
王语嫣翻到下一页,忽然停住。
“别动。”
黄蓉的簪尖也停在半空。
焦卷页角下,露出四个模糊字。
桃花岛黄氏。
屋里一下静了。
郭芙瞳孔一缩:“娘?”
油灯又晃了一下。
黄蓉盯着那四个字,脸上所有表情慢慢收起。
那一瞬间,站在桌前的不是人人敬着的黄帮主,也不是襄阳城里端得住规矩的郭夫人。
她看见的是更早的自己。
桃花岛上跑出来的小姑娘,聪明,漂亮,任性,爱笑,也爱骗人。
那时她还没有被后来的身份一层层裹住,还没学会把每一步都走得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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