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后,暮色已深。
丹溪里的小院里,油灯的光芒透过窗纸晕染开来,在院中的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陆渊没有回自己的帐篷,而是让人叫来了里正李老汉。
李老汉来得很快,六十来岁的年纪,背有些驼,但腿脚还算利索。
他在丹溪里做了二十年里正,里里外外的人都熟,哪家有几口人、哪家有什么手艺,心里都有一本账。
“陆先生,您找我?”
李老汉站在草棚外,恭敬地拱了拱手。
这半个月来,他看着这个年轻人把丹溪里从一片荒凉变成如今的模样,心里早就服了。
陆渊招了招手:“李伯,进来说话。”
李老汉这才迈进草棚,在陆渊下首竹席上坐了下来。
陆渊给他倒了一碗茶,直截了当道:“李伯,有件事要劳烦你连夜去办。”
李老汉连忙接过茶碗:“先生吩咐就是。”
“明日一早,你安排几个腿脚利索的人,去周边各个聚落散布消息——”
陆渊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就说丹溪里招募熟悉针线的妇人做工,干满三天,每人三十文工钱。”
李老汉愣了一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三十文?三天的工钱?”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年头,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铜板。
三十文钱,够买五六斗粗粮,够一家老小吃上十天半月。
干三天活,就能拿三十文?
陆渊点了点头:“没错,三十文。
只要会针线,能缝衣裳,来了就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做得好的,日后还有长期活计,工钱另算。”
李老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放下茶碗,起身应道:“老朽这就去安排。”
走到草棚门口,他又回过头来,看着陆渊,目光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敬服:
“先生,您这是……又给那些穷苦人家送饭吃呢。”
陆渊笑了笑,没有多说。
等李老汉走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在案几上。
那是一张草图——他设计的工装。
立领,盘扣,四个口袋,再加上圆领短袖,长裤。
简洁利落,方便活动,比当下那些宽袍大袖的衣物更适合劳作和操练。
他要在三天内,赶制出五千套这样的工装。
三天,五千套。
这个数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陆渊默默算了算:从孤山峪跟过来的预备军家属中,有大约一千二百名妇人。
丹溪里原有的流民女眷以及周边女眷,加起来也应能超过一千人。
两千多名妇人,三天时间,五千套工装。
纯手工缝制,没有缝纫机,没有流水线,全靠一针一线——
紧是紧了点,但应该能赶出来。
他收起图纸,吹灭了油灯,走出草棚。
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隐隐传来值夜护田队的脚步声。
一切都那么安静,又那么充满生机。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丹溪里的院坝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晨雾还未散尽,在人群的腿间缓缓流淌。
露水打湿了靴底,却没有一个人低头去看。
两千刘备旧部,两千孤山峪预备军,六百护田队和昭家部曲——
四千六百人,列成六个方阵,整整齐齐地站在晨雾中。
刘备的旧部站在最左侧。
他们跟着刘备南征北战多年,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
此刻虽未着甲胄,但那股百战余生的锋锐之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中间是孤山峪来的预备军。
他们是张飞在孤山峪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青壮,经过一定的队列训练,已经褪去了初入军中时的茫然和畏缩。
此刻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前方的木台。
右侧是护田队和昭家部曲。
护田队的成员大多也是流民出身,这半个月来跟着陆渊开荒、操练,脸上的菜色已经褪去不少,眼睛里有了光。
昭家部曲则是昭阳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都是知根知底的乡民,朴实而忠诚。
院坝前方,一座简易的木台已经搭好。
木台不高,只比人高出半截,但站在上面,足以俯瞰全场。
晨光渐渐亮起,金色的光芒刺破晨雾,洒落在木台上。
陆渊从台下走了上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色工装——立领、盘扣,四个口袋;
一条长裤,腰上束着布带,裤脚扎进靴筒。
整个人显得干练挺拔,与平日里那身月白深衣判若两人。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护田队的人见过陆渊穿这身,倒不觉得稀奇。
但刘备的旧部和孤山峪来的预备军,还是第一次见。
“那就是陆先生?”
“这么年轻?”
“听说张翼德将军跟他打了一场,没分出胜负……”
窃窃私语声中,又有几人登上木台。
刘备走在最前,他今日也换了一身青色工装,虽然不太习惯这利落的装束,但走起路来依旧从容不迫,气度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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