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摆了摆手,左右看看无人注意这边,这才凑近了同伴的耳朵,将声音压得极低:
“没事,他又没听见。
我跟你说,我这里可有准信。
前些日子,我家中来了个远房亲戚,是从北方过来的,他说他是跟着刘皇叔南下的袁军。
他说刘皇叔的待遇是真的好,一天三顿热乎饭,不打不骂,偶尔还能见着荤腥。
要不是为了北方的家人,他是真想留在皇叔手底下。
我当时听了也没怎么在意,觉得这人就是嘴上说说;
可昨晚那阵黑虎军的帛书传进来,里面写的那些待遇——跟他说的简直一模一样。”
同伴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才低声回应道:
“这事你可千万别乱传,被抓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没看杜将军和赵县令昨夜都搬到城楼中住了?
说是与大家一同守城,可明眼人谁不知道——他们这是不放心咱们。”
城楼上,杜松手扶着垛口。
他看着城下那热火朝天做饭的景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粗麻。
他参军多年,打过黄巾,剿过山匪,调防过好几个州郡,见过哗变的、逃营的、阵前倒戈的。
他很清楚士兵们当兵是为了什么。
如今城下六七百人,架起锅熬粥煮肉,那香气顺着风往城上飘,比一百份帛书都厉害。
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张飞宣传的那些东西,不管真假,都像一把带着倒钩的钩子,勾住了他麾下每一个士卒心里最柔软的那块肉。
上午他和赵俨商量好了,两人轮换着休息,一人守晚上,一人守白天。
可这解决不了眼前的困境。
张飞不攻城,只是做饭、喊话、射帛书,这些动作没有一个需要挥刀见血,却比真刀真枪更让人防不胜防。
他咬了咬牙,叫来麾下亲信:“杜轩,传令下去,让大家安心守城,不要中了对方的蛊惑人心之计。
晚上本将给大伙加餐,让大家吃肉。”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嘱咐道:“命令传下去后,你带几个人,去城中征些肉食。
记住——一定要给百姓付钱。
若是在这节骨眼上坏了民心,咱们就更难了。”
杜轩抱拳领命,转身快步下了城楼。
杜松一个人站在垛口边,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心里憋闷得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这种进退维谷的感觉,他还是头一回领略到——手里的士兵明明比对方多出好几倍,却不敢出战。
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得。
赵俨给他看过的有关张飞的情报,他记得一清二楚:
张飞,字翼德,涿郡人,与关羽齐名,皆称万人敌。
就是当年的吕布,也不敢说一定能正面拿下关羽和张飞。
就凭自己这点武艺,出了城只有送命的份。
万一自己被张飞斩了,郎陵城必丢。
博望南边的林子中,糜芳与关羽总算成功汇合了。
两支人马在林中合兵一处,林间空地上立刻热闹起来。
糜芳带来的麒麟军士卒忙着搭设营帐,关羽的老卒则在清点剩余的物资,两队人马虽然装束不同,但军纪都颇为整肃。
糜芳走进糜夫人的营帐时,她正靠在简陋的床榻上。
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整个人仿佛瘦了一圈,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糜芳在榻边坐下,握住自家妹妹瘦骨嶙峋的手,心疼得眼眶当即就红了:
“小妹,你可一定要挺住。
大兄和华神医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华神医到了,你就有救了。”
糜夫人缓缓转过脸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自家二兄时,总算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可那光芒转瞬即逝,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便止不住地淌了下来:“二兄……宁儿没了,没了……”
糜芳别过脸去,用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却怎么也擦不干。
他不知该怎么劝自家妹妹,他这一路上想好了无数句话,可真正坐到妹妹面前,却觉得哪一句都轻飘飘的,说不出口。
他只好含泪握紧她的手,哑着嗓子道:“宁儿那孩子,也是我的心头肉……可小妹,你也要为主公想想,为我和大兄想想……你要撑住。
华神医医术通神,他一定能治好你。”
从糜夫人的营帐出来,糜芳在帐外站了片刻,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这才找到正在指挥士卒加固营栅的关羽。
两人走到林子边一处僻静的地方,糜芳开门见山:“云长,宁儿怎的就突然暴毙了?
不说我小妹——主公那边,还不知该如何交代。
主公最疼这个女儿,每次回家都要抱一抱……”
关羽连日来都没有好好休息,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卧蚕眉下的眼眶微微发青。
面对糜芳的询问,他没有任何推诿,只是沉声说道:
“子方,宁儿的事,实在太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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