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一边割着麦子,一边与身边的范平聊着接下来的安排。
他手上的镰刀不停,话也说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拉家常:
“老范,丹水县夏收结束后,也该是出兵的时候了。
到时候丹水就交给你了——我们得早些出兵,抢在南阳各县的税赋粮草运出之前将南阳拿下。
若是让各县把夏收的粮草运走了,往后想再拿回来就难了。
这直接影响后续的一系列安排,一步慢,步步慢。”
范平闻言一愣,手里那把麦子差点脱了手。
他直起腰,疑惑地看向陆渊:“长史大人,您真放心让我坐镇丹水?”
陆渊将手中的麦子利落地捆成一个“麦个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着反问道:
“正安兄为何有此一问?你既是县尊,坐镇丹水难道不是你的职责么?
我走了,你便是这里最大的官,你不坐镇,谁来坐镇?”
旁边的刘凌闻言,直起腰来,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笑着插话道:
“陆长史新成立的税务司,可是把各家年轻一辈的当家人都给拉了进去了。
有我们这些人帮衬着,正安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三人随后都笑了起来,引得旁边田里几个正弯腰割麦的农人抬起头来,看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笑过之后,陆渊收敛神色,肃然道:“相信通过这几次接触,各家对我的了解也多了不少。
我还是那句话——无论是玄德公还是我,都绝不会亏待自己人。
这世界很大,活法很多,没必要总盯着百姓手里那三瓜两枣。
把饼做大了,大家分到的自然就多。
要是整天只想着从别人碗里抢饭吃,饼只会越来越小,到头来谁也吃不饱。”
范平连忙接话,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大人说的是。
若是从前有人如此说,我是不信的;不过大人如此说,我们都信。”
刘凌也点了点头:“正安兄说得是。
我和怀安他们三人从丹溪里考察学习回去后,已经说服了家里各位族老。
我们丹水各家,是绝对愿意支持刘皇叔的。
至于一些小的分歧——我相信等家里试过长史大人所说的办法,也会迎刃而解。”
离丹水县不远的张家峪,此时氛围却颇为紧张。
张家议事堂是一间坐北朝南的厅堂,青砖灰瓦,梁柱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堂中光线有些昏暗,几盏油灯在案上摇曳,将满堂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
堂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反倒衬得堂内越发沉寂。
姬怀道跪坐在右侧末席。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直裰,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身后,朱威按剑而立,甲片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一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
上方和对面都是张家峪的当家人。
与寻常匪寨不同,张家峪的这些当家人大多都姓张,正是张家各房的代表人物,每一房都有人在座,辈分高低一目了然。
只有两位外姓人,一位姓缪,一位姓方,皆是张家的姻亲,在寨中住了十几年,早已与张家休戚与共。
姬怀道带着陆渊的信和一部麒麟军进入张家峪,到今日已是第五天了。
因妻弟张福贵的事,他妇翁张崇虎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头一天连门都没让他进,只让人传话,说让他等着。
但碍于麒麟军驻扎在峪口、刀甲鲜明的阵势,也没人敢找他麻烦,只是推脱说投诚一事事关重大,需要各房商议。
姬怀道也不催促,只是带着麒麟军的弟兄在峪口要了一块闲置的晒谷场扎下营盘,每日照常操练,该吃吃,该睡睡。
安顿下来之后,他带着礼物,亲自上各房各家一一游说。
他说话不多,只是把丹溪里正在做的事、陆渊承诺的条件、以及张家峪若不降可能面临的结果,一桩桩摆出来。
这才促成了今天的闭门协商。
随着各方人物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来,议事堂的大门也被守在门外的亲信缓缓关闭。
两扇厚重的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将堂外的天光和鸟鸣一并隔绝在外。
张崇虎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魁梧,一张方脸被山风刻出了深深的沟壑,鬓边已有了斑白。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宽带,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他环视一圈,向众人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洪亮而沉重,在安静的堂中回荡开来。
“诸位,今日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所谓何事,想来诸位都已经清楚了。
此事关系着我张家峪上下几千口人的存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那位陆先生的条件也很清楚:
张家峪必须放下武器,接受改编,化匪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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