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片刻,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反而更加坚定了:
“那位陆长史既然能容得下姬姑夫,能容得下丹水县那些曾经跟匪帮有勾连的人,为什么就不能容下咱们?
他要是真想赶尽杀绝,就不会派姬姑夫来谈条件,直接派兵打过来就是了!
至于异地安置的问题,之前是没有的,现在有,是因为我们贪心在先——是福贵叔先动了人家的家人。
错在我们,不在人家。”
张崇义的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反驳。
因为张禄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张崇虎这时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让堂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禄儿说得不错。陆长史若要赶尽杀绝,不必费这番周折。”
他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堂中,脚步沉稳而有力,“但我张崇虎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翻脸无情的事。
降,不是不行。但降,得有降的章法。”
他转过身,看向姬怀道,目光如刀:“怀道,你回去告诉陆长史——我张家峪可以降。但有三个条件。”
姬怀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张崇虎对视。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从容。
他等了五天,等的就是这句话。“大人请讲。”
“第一,”张崇虎竖起一根手指,“打散整编可以,但我张家峪的子弟,必须编在同一营中,由我张家的人统领。
这些后生们从小就熟,彼此知根知底,放在一起打仗,才能同生共死。
若是拆散了分到各营,人生地不熟,只会任人欺负。
第二,若异地安置,田地重新分配,必须以人头计算,不分亲疏远近,人人有份。
缪家、方家,也同等待遇。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
“我那不成器的小儿子福贵,还有被抓去的那些弟兄,必须放回来。
他们在寒水寨吃了多少苦,我张家峪认了。
但人,得活着回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还活着。”
这三个条件一出,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有人在点头,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偷偷看姬怀道的反应。
这三个条件不算过分,但也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答应的。
姬怀道沉默了片刻。
满堂人都等着他开口,可他却像是一点也不着急。
他端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汤,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来,向张崇虎抱拳一礼。
“大人,这三个条件,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
第一个条件,张家峪子弟必须打散重编——这是麒麟军的铁律,不可能更改。
但陆长史也说了,各位有能力的当家人,经过考核后可以量才录用。
你的子侄们若是真有本事,可以在麒麟军中凭功勋升迁,绝不会因为是降卒而受到歧视。”
他环顾四周,目光坦然而坚定,没有丝毫闪烁:
“第二个条件,按人头分田,这本来就是陆长史推行新法的原则。
不止按人头分田,还发房子。
房子已经在丹溪里建造中了。
具体怎么分,有田册,有户籍,公开透明,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的。
缪家、方家,一视同仁。”
“至于第三个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崇虎脸上,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也更诚恳了些,
“福贵和那几个兄弟,已经被送进了寒水寨。
按照麒麟军的规矩,凡是被发配去挖石炭的,至少要服刑三年才能获释。
但陆长史也说过——要看张家峪的表现。
若张家峪真心归降,表现良好,他可以酌情减免刑期。
他不是不给机会,机会得用行动来换。”
张崇虎的脸色沉了沉,但没有发作。
他知道,姬怀道说的是实话。
这位女婿向来言出必践,从不说假话——这也是他当初愿意把女儿嫁给他的原因。
若是姬怀道说“陆渊不可能放人”,那才是真正让人绝望的答案。
“这么说,第一个条件,没有商量的余地?”张崇义皱着眉头追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姬怀道摇了摇头:
“没有。但我可以向诸位保证——只要张家峪的子弟通过考核,编入麒麟军后,待遇与其他士兵完全相同。
晋升靠军功,赏罚有制度,绝不会因为是降卒而受到半分歧视。
而且,陆长史还承诺,凡是归降的兵卒,家属可以优先分到田地,子女可以免费入学堂读书。
张家峪的下一代,不用再躲在山沟里,不用再背着‘匪’字过日子。
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走在丹水的任何一条街上。”
这个承诺,让在场不少人动容。
尤其是那些有孩子的人——他们自己吃苦受罪惯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了半辈子,早已不在乎什么名声。
可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有个更好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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