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松看得目眦欲裂。
他一边催促士兵追击,一边在心里骂娘,仓促之下,他身边只聚集了这三百来人;
既无弓弩手,也无骑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叛军且战且退,却始终无法将其围杀。
东门城楼上,局势同样剑拔弩张。
老杨头和老钟,以及他们手底下剩余的五十多人,此刻已被团团围困在城门楼前端的一片狭窄的通道上。
身后是高耸的城楼,脚下是冰冷的石板,两侧是层层叠叠逼上来的曹军士卒。
变故发生在片刻之前。
老杨头率队杀向值房时,赵伯安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没有贸然迎战,而是当机立断,一面吩咐身边的赵家部曲上前阻敌;
一面冲进值房,一把拉起正在案前批阅文书的赵俨:“叔父!有变!快走!”
赵俨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被赵伯安连拽带拖拉出了值房。
外面的喊杀声和刀兵相接声清晰入耳,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怎么回事?”
“有人反了!大营也起了火,怕是黑虎军已经进城!”
赵伯安一边说,一边护着赵俨向城楼另一端疾退。
周围的赵家部曲纷纷聚拢过来,组成一道人墙,边打边退。
老杨头带人连冲了数次,都被赵家部曲挡了回来。
赵家部曲人数虽不多,却个个悍勇,显然是赵俨从族中带出来的精锐。
等老杨头好不容易突破防线,冲到城楼前端平台时,赵俨已经在赵伯安的护卫下退入了城楼另一侧的甬道。
而周围的守城士兵也终于从最初的混乱中回过神来,从城楼两侧的通道围了上来。
片刻之间,攻守之势逆转。
老杨头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刀枪,又看了看自己身边剩下的人,心中已有了明悟。
他握紧手中的环首刀,挺直了腰杆,目光越过层层刀枪,直视着人群后方的赵俨。
赵俨见大局已定,在赵伯安的护卫下走上前来,脸色阴沉如水。
他打量着老杨头和老钟,目光中既有愤怒,也有不解:
“老杨头,老钟,我和杜将军待你们不薄!为何要反?为何要背叛朝廷、背叛曹公?”
老杨头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带着三分嘲讽、七分悲愤:
“赵大人,都到这时候了,你还问这些蠢问题,有意思么?”
他收住笑,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持枪执刀的曹军士卒,声音陡然拔高:
“你何不问问在场的弟兄们,在郎陵百姓眼里,你们到底是官,还是匪?!”
他的声音在城楼上回荡。
许多士卒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老杨头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我老杨好歹也是个队率,当了五年兵,从没做过对不起曹军的事!
可你们是怎么对我家里人的?
征粮也就罢了,大不了吃麦麸,也能撑过一阵。
可你们派下去征粮的那些畜生——”
他眼眶红了,声音哽咽起来:
“我闺女才十二岁!十二岁啊!他们也下得去手!
要不是黑虎军正巧路过,杀了那帮畜生,把我们一家人都救走,我们全家早就死绝了!
要不是收到家书,我还蒙在鼓里,在这里傻乎乎地为你们卖命!”
说到最后,他已是声泪俱下。
泪水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滚落下来,在火把光中闪着晶莹的光。
城楼上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持枪执刀的曹军士卒面面相觑。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人群中传出窃窃私语,像风过湖面,一圈圈扩散开去。
赵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并非不知道征粮队那些人的所作所为,只是在这乱世之中,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这层窗户纸被当众捅破,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南门方向喊杀声骤然大作,如潮水般滚滚而来:“活捉赵俨杜松!解救郎陵父老!”
城上的曹军士卒闻声大乱。
有人伸长了脖子朝南边张望,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却不知是该继续对着眼前的叛军,还是该转身去抵御正在入城的黑虎军。
赵伯安脸色一变,凑到赵俨耳边低声道:“叔父,南门破了!事不可为,速速从北门撤出,去阳安找李将军和满大人才是!”
赵俨浑身一颤。
他望着眼前那些神色各异的士兵,又望了望南边越来越近的火光;
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赵家护卫立即拥着他向城楼北侧退去。
老杨头和老钟见状,哪肯放他逃走?
老杨头把刀一挥,嘶声喊道:“弟兄们!赵俨要跑!随我追上去,为家人报仇!”
数十名士卒齐声发喊,拼了命地向赵俨退去的方向冲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