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不可能……我的权限……夜瞳!你竟敢……”
布里特兰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声响,企图再次发号施令,但周围的一切都对他失去了响应。
自出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只是这片数据海洋里一个臃肿、孤立、正被迅速降级的节点。
唐闲没有再看那座陷入恐慌的肉山。她悬浮在权限锁的光屏前,意念微动,虚体世界的规则便随着她的意志悄然更改。
那些排在合金大门前、眼神空洞、如同待宰牲畜般麻木前进的队伍,忽然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紧锁的合金大门无声滑开,门后不再是吞噬一切的幽暗,而是通往外部通道的亮光。
被抑制的思想恢复了自由,智慧的光芒从眼底浮现,人们欢快地呼喊着,从高塔之中跑了出去,接二连三地穿过传送通道,前往自己仍然留恋之处。
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这座代表着恐怖与有去无回的高塔,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轰然崩坍,化为无数细微的粒子,从这个世界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密布于集宿工厂,充斥于空气之中的那种持续不断、潜移默化的抽取意识本源的机制,则在唐闲的意念之下永久中止。
当然,亡者们的意识仍然会发生缓慢的、无法避免的逸散,但整个过程,却从原先被刻意加速,恢复到了近乎自然的状态。
这意味着,一个意识体在虚体世界“存活”的时间,将从原先的几十年或者更短,得以被延长到三百年左右。
“至于布里特兰,必须接受审判。”唐闲沉声道,“依据他犯下的罪行,在虚体世界中进行公审,让所有居民投票决定他的命运。”
最高执政官躬身领命。唐闲没有观看具体的公审过程,也能猜到布里特兰的结局。但这会儿的当务之急,还是回到现实之中,将暗物质湮灭炮的资料送回去。
特护病房内,生命监测仪发出平稳规律的嘀嗒声。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唐闲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入眼是洁白的天花板,鼻腔里是消毒水熟悉又陌生的气味。身体的沉重感和神经末梢传来的细微感知,提醒着她已回归真实的血肉之躯。
“醒了,暖暖醒了!”守在床前的章琼惊喜地呼喊着,更多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围在唐闲身边各种观测,检查,询问。
唐闲坐了起来,简单地回应了几句后,冲着母亲微微一笑:“我饿了,这里有吃的吗?”
一顿饭还没吃完,特护病房的门就被再次推开,袁石、唐铮、闻湛清,还有几位眼熟的专家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脸上混杂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期待。
唐闲放下了筷子,笑着起身迎上前去:“我很好。资料……拿到了。”
短短几个字,让病房瞬间陷入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声。
“真的?!”袁石一步上前,紧紧盯着唐闲的眼睛,仿佛要确认是不是幻觉,“暗物质湮灭炮?全部资料?”
唐闲轻轻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头:“全部。技术原理、设计图纸、材料清单、工艺流程......都在这里。”
“好!太好了!”袁石声音哽咽,“有希望了……地球还有希望,人类还有希望!”
接下来,唐闲从众人口中得知了外界的现状。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但现在也是……最混乱的时候。”闻湛清叹气道。
“联合政府已经名存实亡。火种计划的名额,成了多国高层和顶级富豪之间明争暗斗的筹码。之前定好的名单、顺序,几乎全乱了。有些国家甚至因此开启了内战。”闻湛清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还有星核动力……”
袁石接过话头,语气充满了讽刺:“船票价格已经涨疯了。最便宜的无座票,在黑市上炒到了八千万美元,还是有价无市。之前那些听了些风声就恐慌退票的人,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至于普通人,就是砸锅卖铁也凑不出票价的零头,而且根本没有资格进入那个购买圈子。”
“罗蒂亚姆跟他背后的赫姆家族赚得盆满钵满。星核动力现在比联合政府的财政资金还充裕。”袁石冷笑,“他们打着为人类保留火种的旗号,干的却是大发灾难财的勾当。社会秩序……正在崩塌。”
“很多人已经不去工作了,抢劫、骚乱在不少地方爆发,虽然我们尽了全力去安抚,但恐慌根本就制止不住。”
他看向唐闲,目光重新变得坚毅而充满期待:“但现在不同了。你带回了最终极的武器的资料。不用再把希望寄托在只有极少数人才能逃生的火种计划上,我们可以为了所有地球公民,坚定地战斗到底。”
唐闲静静地听着,窗外阳光正好,却仿佛能照见这个世界正在蔓延的混乱与绝望。
她握了握拳,感受着真实躯体的力量,也感受着脑海中那份沉甸甸的、关乎文明存亡的技术宝藏。
“那就开始吧。”唐闲推开了餐盘,眼神清澈而坚定,“时间不多了。我这就动笔,将所有资料都转写出来。”
暗物质湮灭炮的复杂程度远超以往,资料之中充斥着大量非标准符号、多维能量结构图谱以及先驱者文明特有的逻辑表达方式。
任何一丝信息的折损或误读,在最终的实物上都可能放大为致命的误差。
唐闲必须保证,她亲手写下每一个字,绘制每一幅图都没有任何差错,确保这份从前一个文明延续而来的武器,能够完整、精准重现于这个世界。
从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进窗帘缝隙开始,直到深夜万籁俱寂,只剩下笔尖与手写板摩擦发出的、规律而急促的“沙沙”声。
唐闲的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腕渐渐酸痛难当,眼白爬上了细密的血丝。
她每天只能维持四五个小时的碎片化睡眠,往往是被营养师和医生近乎“强迫”地按在床边,灌下特制的恢复剂,然后很快又被脑中盘旋未尽的公式和图样唤醒,重新坐回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