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仓里,比昨夜更安静。
宗启明坐在角落,整个人像老了十几岁。
黎山脸色铁青,手腕被束住,眼神却仍旧阴狠。
程毅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祁远衡被带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拄杖的手已经没了那份从容,衣角沾着观鹤亭的灰,看起来狼狈了许多。
宗昊天坐在主位,没有立刻开口。
慕凌夕站在桌前,把旧页、旧图、旧频段控制器、槐院副页,一样一样摆开。
每放下一样,仓内的气氛就沉一分。
最后,她看向丰铭泽。
“名单。”
丰铭泽没有犹豫,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文件袋很厚。
里面是丰庆安当年留下的旧联系人,外围暗码使用记录,还有几处已经废弃的中转点。
慕凌鸣接过,迅速扫描。
“姐,记录能对上。旧港、槐院、观鹤亭外线,全都有对应暗码。”
慕凌欢冷冷看着丰铭泽。
“所以丰家一点都不无辜。”
丰铭泽声音低哑:“不无辜。”
他说得很慢。
像每一个字都压着喉咙。
“丰庆安当年本来就是站在你们对面的。他想借宗家旧乱,撬暗鼎阁的外围。祁远衡给了他机会,他就接了。”
慕凌夕抬眸。
丰铭泽继续道:“我当年知道一部分,但不知道全部。可不知道全部,不代表我干净。我站过去了,这就是我的账。”
仓内安静了一瞬。
她只是淡淡道:“你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丰铭泽苦笑。
这话不算好听。
可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宗昊天翻看那份名单,眼底寒意渐深。
“丰庆安当年的主线到这里为止。”他抬眼,看向众人,“但这些残线,不能留。”
一句话,定了丰家旧线后续的方向。
不再反复写丰庆安本人。
那笔账已经定性。
现在要清的,是他留下来的旧网。
认暗码不认人的旧联系人。
藏在各处的中转点。
靠旧账苟延残喘的人。
慕凌鸣很快把名单投到屏幕上。
红点一个接一个亮起。
慕凌宇看了一眼:“这些人分得很散。”
“散才正常。”慕凌夕道,“丰庆安不喜欢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丰铭泽低声:“他也不信任何人。”
慕凌夕淡淡看他:“包括你。”
丰铭泽脸色微白,却点头。
“包括我。”
陆沉坐在一旁,忽然开口:“所以现在四条线都齐了。”
慕凌欢看向他。
陆沉伸出手指,一条条数。
“宗启明负责宗家旁支,黎山负责内院布防,程毅负责账册副页,丰家负责外围暗码,祁远衡负责把所有人拴在一起。”
他说完,看向慕凌夕。
“大小姐,当年的局,差不多完整了。”
慕凌夕没有说话。
完整了吗?
还差最后一件。
那晚书房里的旧册,为什么会让祁远衡不惜搅乱宗家。
旧册里到底有什么。
这些人怕的,不只是旧册本身。
而是旧册里能把他们名字钉死的那部分。
宗昊天看懂了她的神色。
“一一。”
慕凌夕抬眼。
宗昊天道:“旧册最要紧的部分,当年你让人送去了哪里?”
仓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慕凌夕安静片刻。
然后,她说了一个地方。
“义母的琴房。”
宗擎霆眸光一震。
萧清婉的琴房,在宗家旧宅东侧。
那晚内院乱成那样,所有人都盯着书房,没人会想到旧册最要紧的部分,会被她藏进义母最常去的琴房。
慕凌欢眼眶忽然红了。
“姐,你那时候还记得把东西藏起来?”
慕凌夕垂眸。
“记得。”
那时候她很疼。
也很怕。
可她更清楚,不能让那些人拿走旧册。
所以她把最要紧的部分拆出来,塞进琴房旧琴的夹层里。
因为她知道,义母的东西,没人敢乱翻。
也因为她知道,义父回来以后,一定会去那里。
宗昊天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么多年,他当然去过琴房。
也当然找到了那部分旧册。
只是他一直没有告诉慕凌夕。
不是瞒她。
是在等她自己愿意翻开。
“东西还在。”宗昊天声音低沉,“我封存了。”
慕凌夕点头。
“现在可以拿出来了。”
宗昊天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
慕凌夕看向桌上那些旧证。
“旧账翻到这里,就不能只翻一半。”
宗昊天沉默片刻,终于道:“好。”
祁远衡听见这话,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宗昊天,你不能把旧册拿出来。”
宗昊天冷冷看向他。
“你怕了?”
祁远衡咬牙。
宗昊天站起身,眉眼间压着多年未散的寒意。
“当年我压下旧部,是因为一一没醒。现在她醒着,站在这里,亲手把你们一个个拽出来。”
他一字一句道:“我没有理由再替你们留脸。”
祁远衡脸色灰败。
慕凌夕收起旧页。
“去琴房。”
郗善辰站在她身后,跟着她转身。
丰铭泽忽然开口:“慕凌夕。”
她停步,却没有回头。
丰铭泽声音很低:“丰家的账,我不会躲。”
慕凌夕淡淡道:“最好如此。”
说完,她走出旧仓。
外面的阳光落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丰家的名单已经摊开。
剩下的,是旧册真正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