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万里从头(1 / 1)

最狂皇太子 汉三 3058 字 12天前

四月三十,辰时。

大朝会散后,百官从承天门退下。

车轮碾过宫道,靴声由近转远。内阁官员抱着文册赶回值房,六部尚书各自带人离开。门下省吏员守在阶下核对出宫文牌。

萧政没回紫宸殿,径直走上承天门城楼。

萧煜跟在后面,身旁只带常胜。到了楼顶,常胜停在砖阶下守住南北两道入口。

城楼风大。萧政站在女墙边,抬手压住袍袖。京城尽收眼底。

宫墙内殿宇层层相接。宫墙外街巷开市,卖菜推车挤在城根,挑担脚夫穿过人群。昨夜落过雨,青石路面湿滑,车马驶过留下两道泥痕。

远处校场传来号令。三百名禁军分列成队,长枪齐齐落地,甲片碰撞声传上城楼。

萧政看了许久开口:“你觉得今日京城如何?”

“能活。”

萧政转头看萧煜。

萧煜道:“粮价稳,军饷按月发,城门守军有册可查。百姓敢在天亮后出门做生意,说明京城能活。”

“只是能活?”

“治世还没到。”

萧政收回视线,手掌按在女墙青砖上。

“你接了大理降书,平了三王案,立了留痕铁律。百官今日跪的比往日齐,城外百姓也在喊你的名字。换成别人,早该说中兴了。”

“喊声不能当粮食,诏书不能替百姓治水。”

“你连朕的好话也不肯接。”

“父皇若想听好话,大可去召礼部尚书。”

萧政笑了一声,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只黄绢包。

黄绢敞着口,里头裹着半枚金铸虎符。虎口向外,边缘断在中线。符身刻着山河纹,背面铸有兵部旧字。金面磨的发亮,交接处留着三道验痕。

萧政把虎符托在掌心。

“此符一分为二,朕持左半,兵部持右半。调京营、边军、禁军,须两符合验。景泰二十八年后,三王借兵部旧牌调军,朕便收回右符藏入内库。”

萧煜看着虎符,手没动。

“不想要?”萧政问。

“父皇要交给我?”

“朕把它交给大燕太子。”

“朝廷有规矩……兵权交接须有诏书,三司验印,兵部留档。”

“你刚立的规矩,先拿朕开刀?”

“儿臣怕日后有人拿这半符,说父皇私授兵权。”

萧政把虎符递过去。“所以朕带你登楼。内侍、六部、百官都不在。你接符之后,自己回去补齐所有手续。若朕今日死在这座城楼上,兵部凭档调兵,不凭父子一句话。”

萧煜抬起双手接住金虎符。金属压进掌心,有些凉。

萧煜没跪谢,只道:“儿臣领符。”

萧政看着萧煜:“只领符?”

“还领责任。”

萧政没说话。萧煜转身面对城外。“南疆的事,不能拖。”

“落日谷?”

“落日谷是个口子。高源、南库旧徽、霍氏族谱补页,指向同一批旧人。大理旧王府仍在收拢铁匠和药师,南疆水路每月初七有固定交货。若不查清,今日平定的大理边境,明年还会生乱。”

“你想调兵南下?”

“先查商路和水路,再定兵数。南疆山道窄,重兵进去,粮道先死。儿臣要影密卫、兵部旧档、荆州水军三方并查。”

“荆州水军归张荣。”

“张荣要先交三年水运旧册。”

萧政点头。“江南呢?”

“江南赋税积弊露头。盐卡收条补了,旧欠还在。地方官会把虚额改成灾耗,把拖欠改成民欠,再把民欠推给下一任。”

“你准备怎么做?”

“清丈田亩,重核盐引,分开官欠和民欠。先查仓,再查河。水利不修,江南一场洪水,三年税粮全变灾民。”

萧政扶着女墙,肩背比往日低了一截。

“朕登基八年,前四年平藩镇,后四年防宗室。朕以为兵握在手里,天下便不会乱。后来才知道……兵能守城,守不住账。”

萧煜没说话。

萧政继续道:“这八年,朝廷表面还在运转,底下早被人挖空。军饷被截,官铁外流,药材换签,连先皇后的药也有人动手。朕坐在御座上,每日都有人告诉朕天下太平。”

“父皇信了?”

“朕想信。”

风从城外吹来,掀动萧政衣摆。

“人到了这个年纪,最怕两件事。一件是死,另一件是发现自己活着的时候,错过了该看的东西。”

萧煜道:“父皇还没到认错的时候。”

“你倒会宽慰人。”

“儿臣在说实话。朝廷还有钱粮,军队还能打,百姓还愿意拿着收讫凭找衙门。只要规矩继续执行,大燕就能往前走。”

“若规矩执行不下去呢?”

“那就换能执行的人。”

萧政看着萧煜:“包括朕?”

“包括所有人。”

城楼下,一队传令骑卒穿过宫门。骑卒在门洞前下马,向守门校尉递出文书。校尉拆封验看记录时刻,又让两名军士押送文书入内。

萧政看着城下开口:“你把朕也写进铁律,心里可曾怕过?”

“怕过。”

“怕什么?”

“怕写的不够细。”

萧政抬手指了指萧煜掌中的虎符:“握着兵权的人,通常不怕规矩。”

“儿臣握的是半枚虎符。另一半还在父皇手里。”

“朕若把另一半也给你呢?”

萧煜没答话。

萧政转过身正对着萧煜。“朕年事已高,夜里批折子,看到三更便看不清字。云州、镇南、京畿三地的军报,朕还能处理。再往南……再往江面,朕的脚程跟不上了。”

“父皇想退位?”

“朕还没糊涂到把江山交出去便去溜鸟。”萧政伸手拍了拍萧煜的肩膀。

“朕要你先替朕走出去。兵部、户部、御史台会盯着你,地方官会试你,宗室余党会等你犯错。你若只守着太子位,天下会把你困在京城。你若走出京城,便要自己扛住风雨。”

萧煜低头看着虎符:“儿臣要先定三件事。”

“说。”

“第一,南疆旧库案由儿臣亲查,所有军政调动照新律留档。第二,江南清丈与水利并办,不许只收税不修堤。第三,父皇既然交兵权,便要准儿臣调阅内库旧档,包括先皇后宫中库、太祖南库与霍沉押运案。”

萧政停了一会。“你查自己的身世,也要按新律?”

“越是与儿臣有关,越要按新律。”

“查到最后,若你不是朕的皇子呢?”

萧煜抬眼:“皇子身份由宗庙、血脉和国法确认。若有人造假,查出谁造假便问谁。若有人借此动摇国本,先封他的嘴,再审他的罪。”

萧政看着萧煜,手从肩头收回:“你想的清楚。”

“有人替儿臣写了名字,儿臣总要亲自看一眼原册。”

城内传来晨钟。第一声穿过宫墙。第二声落在城楼檐角。第三声响起,檐下栖鸟惊起,掠过承天门朝城外飞去。

萧政望着群鸟开口:“去吧。”

萧煜没动身:“父皇还有吩咐?”

“算不上吩咐。”萧政看着城中街巷,“是朕给你的第一道私话。别急着做圣君。先做一个能让百姓吃饱、让军士拿到饷、让官员不敢烧账的太子。”

“儿臣记住了。”

“还有。”

“父皇请说。”

“南疆可以查,落日谷可以去。高源要抓,霍氏要问。可先皇后的事,别只当成一桩案子。”

萧煜攥紧半枚虎符:“她是儿臣的母亲。”

“她也是朕的皇后。”

萧政转身走下城楼。走到第三层阶梯时停住脚步:“今日午后朕会下旨。你领北疆巡抚军政,兼理南疆查案。江南清丈,交你全权督办。”

“父皇不怕儿臣权重?”

“朕怕你权轻。”

萧政继续下楼。

萧煜站在城楼上,看着京城。

承天门外,百姓开始进城。商贩推车,军士换岗,驿骑穿过街口。有人拿着新发的收讫凭去衙门,有人捧着田契回家,还有人在城墙根下张贴军饷榜。

大燕旧账没清完。南疆的药还在等人。江南的河堤还没修。

萧煜收起虎符,走下城楼。

常胜迎上来,递出一封刚送到的急报:“殿下,荆州来的。”

萧煜拆开封纸。纸上只有三行字。

“江陵旧仓第三只铁匣现于南渡口。”

“押运人自称霍氏后人。”

“随匣同行者,持有先皇后宫中库印。”

萧煜抬头望向南方。

“是否调兵?”常胜问。

“调三十名影密卫,通知左凌封锁南渡口。”

“殿下亲自去?”

萧煜将急报折好:“从京城查到南疆,路很长。”

萧煜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既然有人替我把路铺好了,便去看看尽头藏着什么。”

城外钟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