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卯时。
阮七还没押进大理寺,废盐仓先出了人命。
报信盐丁跑进驿馆时,鞋底沾满盐霜。
“西仓死人了。守仓的老头,昨夜还在扫门,天亮就倒在盐堆边。”
周奕放下水路图,抓起佩刀。
“叫什么?”
“卢守义。景泰年间在南渡口验船,后来替盐司看仓。”
萧煜起身。
“带路。”
废盐仓离渡口两里,仓门塌了半边。地面铺着白盐,盐袋靠墙垒成三层。
卢守义侧卧在门槛里,身穿旧布袄,手指扣着一块木牌。
仵作蹲在尸体旁验看。
“胸腹无伤,颈骨完整,牙床无血。鼻腔有盐粉,唇色发青。死前喝过酒,酒里掺了乌头。”
林师师接过银针,在老人牙缝里挑出一点黑渣,放在纸上。
“乌头磨的很细,混进米酒。用量不大,先让人手脚发软,再封住喉咙。”
周奕扫过仓内。
“门窗呢?”
“门栓从里头落着。后墙有洞,洞口压着碎瓦。脚印有三种,卢守义一双,盐丁两双,昨夜还留下一双软底靴的脚印。”
左凌走到尸体旁,从卢守义手中取走木牌。
木牌半旧,右上角缺了一块。正面刻着船号,背面留着南渡口旧印。
“景泰二十七年的船牌。”
萧煜伸手。
左凌递了过去。
牌面刻着:南字丙戌七。
温迟认出字号,立即翻开交割底簿。
“与铁匣旧凭同号。”
周奕摸过木牌边缘,指腹沾上湿墨。
“牌子刚被人擦过。”
林师师看向卢守义的袖口。
袖口藏着一截纸。纸面让盐水浸皱,仍能辨出半行字。
“五月初六,补记景泰三十三年四月……霍……”
后面的字被撕走。
萧煜蹲下,从老人胸前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齿口细小,接不上铁匣。
“搜仓。”
盐丁搬开靠墙的空桶。第三只桶底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下藏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砚台、残纸和一本薄册。
薄册只有十七页,前十六页写满旧船号。最后一页墨色尚湿。
蒋照接过册子,念道:
“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南字丙戌七号船,申时离南渡口。押运,霍守舟。随船童口一名,暂名霍煜。交江陵旧仓,收件人……”
收件栏空着。
下方另有一栏。
交付凭,空缺。
见证人,空缺。
蒋照的笔停在半空。
周奕盯着页脚。
“卢守义死前在补这页。”
“补了三十七年。”左凌翻过纸背,“纸是新纸,字也是新写。可他把旧船牌压在手里,说明这页不是临时捏造。”
萧煜接过薄册。
页角压着一粒干硬的米。米粒中嵌着红色药渣。
林师师用银针挑开米粒,闻了一下。
“落日谷的药材。”
萧煜合上册子。
“老人为何现在补?”
左凌指向案角。
那里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一张折过三次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第二帖药,验封人不在东宫药房。”
温迟抬起头。
“卢守义见过第二帖药?”
“他当年押的是人和药。”萧煜道,“药入宫后,船回南渡口。卢守义留在这里,活到今日,才把缺的手续补上。”
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水军校尉冲进仓门,跪下说道:“殿下,巡河兵在东岸抓到一个人。此人拿着南渡口旧印,声称奉卢守义之命来取薄册。”
“带来。”
两名军士押进一个中年男人。
此人穿着盐司旧服,腰间挂着一枚铜牌。铜牌正面刻着“验船”,背面刻着“丙戌七”。
他看见卢守义的尸体,膝盖一软,跪在盐地上。
“我叫韩骐,卢老让我来取册。”
左凌拔刀出鞘,刀尖抵住韩骐肩头。
“卢老已经死了。”
韩骐低着头。
“我知道。”
“谁杀的?”
“不知道。”
左凌将刀压下半寸。
韩骐咬紧牙关。
“我真不知道。”
萧煜抬手。
“卢守义什么时候找你?”
“昨夜二更。他让我去渡口西边的石桥,取一只木匣。他说匣子里有他的验船印,还有一张旧凭。让我带回废仓,等殿下查问。”
“你去了?”
“去了。桥下空着,只有一枚铜钱。”
韩骐从袖中取出铜钱。
钱面已经磨平,背面刻着一个缺角圆环。
温迟接过铜钱,与南库旧徽拓样放在一起。
“不是官钱,铜料里掺了银。”
孟平川看过钱边。
“私铸。”
韩骐急声道:“卢老说,若他出事,就把薄册交给太子。他还说,当年接船的人没在江陵旧仓登记,真正的收件人去了东宫。”
仓内顿时安静。
霍临川被押在门边旁听。他盯着韩骐腰间的验船牌,忽然开口:
“这牌不是卢家的。”
韩骐抬起头。
“牌从哪来?”
韩骐闭口不答。
霍临川上前一步,镣铐拖过地面。
“南渡口验船牌,一人一号。丙戌七是卢守义的旧号。你这块牌边沿多了一道凿痕,原牌让人改过。”
左凌夺下铜牌,交给温迟。
温迟用水擦过牌背。旧字从黑垢下露出来。
“乙七转。”
周奕猛然转头。
高源的牌号,也是乙七转。
韩骐腿一软,跌坐在盐地上。
“谁给你的?”
“一个宫里出来的人。”
“叫什么?”
“我没见过脸。他坐轿来的,身边跟着内侍。交牌时只说了一句,让卢守义把旧册补完,补完就能回家。”
萧煜问:“卢守义信了?”
“卢老说,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十七年。”
韩骐抬手捂住脸。
“昨夜他把册子拿出来,说当年那个孩子不能只留一个字。他要补上押运人、船号、交接时刻。他还说,皇后宫里的药封出了问题,孩子进宫的手续也出了问题。只要把交接补全,至少能证明霍煜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名字。”
霍临川看向萧煜。
萧煜没有回头。
左凌收刀入鞘,拿起薄册。
“卢守义补写时,有人进仓?”
韩骐点头。
“子时后,有个穿软底靴的人来了。他没动卢老,先看册子。卢老问他是不是来补交接的,那人说,交接早就补过了。”
“之后呢?”
“卢老骂他,说死人签不了字。那人就把酒递给卢老。”
林师师走到韩骐面前。
“酒壶呢?”
“被他带走了。”
林师师从韩骐衣襟上捻下一点黑灰。
“你碰过火盆。”
韩骐身体一僵。
林师师把灰放在纸上。
“酒壶烧过。那人走前想毁证,火让盐仓湿气压灭了。你回来时碰过灰。”
韩骐的额头撞在地面。
“我怕死。”
萧煜看向仵作。
“卢守义死前还能写字?”
仵作翻看老人的指甲。
“右手指缝有墨,指甲里嵌着纸屑。人中毒后还写过东西。”
左凌掀开老人尸体旁的盐层。
盐下压着一张未干的交接单。纸上只写了三行:
押运人,霍守舟。
童口,霍煜。
交付时辰,四月二十一,卯时。
最后一栏只落下半个字。
收……
笔画到此断开。
周奕俯身查看断笔处,从盐堆里捡起半截毛笔。笔杆内部藏着细卷纸,打开后是一行小字:
“收件人不是高源。”
萧煜接过纸,放进证袋。
韩骐抬头。
“殿下,卢老说过,真正的收件人当年没进江陵旧仓。他在船靠岸前,就把孩子带走了。”
“去了哪里?”
韩骐嘴唇发抖。
“旧南渡口的水闸。”
萧煜转向周奕。
“查水闸旧册。”
周奕翻出水路图,指向南渡口下方一处废闸。
“废闸早已填死。按旧册,景泰三十三年四月二十一,卯时有一次放水记录。”
温迟翻开荆州水运册。
那一页被人割走了。
割口平直,和霍煜转运凭上的裁口完全一致。
萧煜把三件证物摆在案上。
旧船牌,未完交接单,乙七转牌。
“卢守义不是替死人补册。”萧煜说道,“他在替一个活人补回名字。”
霍临川盯着那半个“收”字,嗓音发涩。
“收孩子的人,还活着?”
萧煜没有回答。
仓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影密卫冲进门,递来一封染水急报。
“殿下,废水闸挖出一具白骨。骨头旁有一只铜牌,牌面刻着东宫内字第十九。”
萧煜拆开急报。
铜牌拓样下方,还有一行新添的小字:
“验船吏卢守义已死,第二帖药的收件人,今夜入南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