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押运之死(1 / 1)

最狂皇太子 汉三 3059 字 7天前

五月初七,卯时。

阮七还没押进大理寺,废盐仓先出了人命。

报信盐丁跑进驿馆时,鞋底沾满盐霜。

“西仓死人了。守仓的老头,昨夜还在扫门,天亮就倒在盐堆边。”

周奕放下水路图,抓起佩刀。

“叫什么?”

“卢守义。景泰年间在南渡口验船,后来替盐司看仓。”

萧煜起身。

“带路。”

废盐仓离渡口两里,仓门塌了半边。地面铺着白盐,盐袋靠墙垒成三层。

卢守义侧卧在门槛里,身穿旧布袄,手指扣着一块木牌。

仵作蹲在尸体旁验看。

“胸腹无伤,颈骨完整,牙床无血。鼻腔有盐粉,唇色发青。死前喝过酒,酒里掺了乌头。”

林师师接过银针,在老人牙缝里挑出一点黑渣,放在纸上。

“乌头磨的很细,混进米酒。用量不大,先让人手脚发软,再封住喉咙。”

周奕扫过仓内。

“门窗呢?”

“门栓从里头落着。后墙有洞,洞口压着碎瓦。脚印有三种,卢守义一双,盐丁两双,昨夜还留下一双软底靴的脚印。”

左凌走到尸体旁,从卢守义手中取走木牌。

木牌半旧,右上角缺了一块。正面刻着船号,背面留着南渡口旧印。

“景泰二十七年的船牌。”

萧煜伸手。

左凌递了过去。

牌面刻着:南字丙戌七。

温迟认出字号,立即翻开交割底簿。

“与铁匣旧凭同号。”

周奕摸过木牌边缘,指腹沾上湿墨。

“牌子刚被人擦过。”

林师师看向卢守义的袖口。

袖口藏着一截纸。纸面让盐水浸皱,仍能辨出半行字。

“五月初六,补记景泰三十三年四月……霍……”

后面的字被撕走。

萧煜蹲下,从老人胸前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齿口细小,接不上铁匣。

“搜仓。”

盐丁搬开靠墙的空桶。第三只桶底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下藏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砚台、残纸和一本薄册。

薄册只有十七页,前十六页写满旧船号。最后一页墨色尚湿。

蒋照接过册子,念道:

“景泰三十三年四月,南字丙戌七号船,申时离南渡口。押运,霍守舟。随船童口一名,暂名霍煜。交江陵旧仓,收件人……”

收件栏空着。

下方另有一栏。

交付凭,空缺。

见证人,空缺。

蒋照的笔停在半空。

周奕盯着页脚。

“卢守义死前在补这页。”

“补了三十七年。”左凌翻过纸背,“纸是新纸,字也是新写。可他把旧船牌压在手里,说明这页不是临时捏造。”

萧煜接过薄册。

页角压着一粒干硬的米。米粒中嵌着红色药渣。

林师师用银针挑开米粒,闻了一下。

“落日谷的药材。”

萧煜合上册子。

“老人为何现在补?”

左凌指向案角。

那里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压着一张折过三次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

“第二帖药,验封人不在东宫药房。”

温迟抬起头。

“卢守义见过第二帖药?”

“他当年押的是人和药。”萧煜道,“药入宫后,船回南渡口。卢守义留在这里,活到今日,才把缺的手续补上。”

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水军校尉冲进仓门,跪下说道:“殿下,巡河兵在东岸抓到一个人。此人拿着南渡口旧印,声称奉卢守义之命来取薄册。”

“带来。”

两名军士押进一个中年男人。

此人穿着盐司旧服,腰间挂着一枚铜牌。铜牌正面刻着“验船”,背面刻着“丙戌七”。

他看见卢守义的尸体,膝盖一软,跪在盐地上。

“我叫韩骐,卢老让我来取册。”

左凌拔刀出鞘,刀尖抵住韩骐肩头。

“卢老已经死了。”

韩骐低着头。

“我知道。”

“谁杀的?”

“不知道。”

左凌将刀压下半寸。

韩骐咬紧牙关。

“我真不知道。”

萧煜抬手。

“卢守义什么时候找你?”

“昨夜二更。他让我去渡口西边的石桥,取一只木匣。他说匣子里有他的验船印,还有一张旧凭。让我带回废仓,等殿下查问。”

“你去了?”

“去了。桥下空着,只有一枚铜钱。”

韩骐从袖中取出铜钱。

钱面已经磨平,背面刻着一个缺角圆环。

温迟接过铜钱,与南库旧徽拓样放在一起。

“不是官钱,铜料里掺了银。”

孟平川看过钱边。

“私铸。”

韩骐急声道:“卢老说,若他出事,就把薄册交给太子。他还说,当年接船的人没在江陵旧仓登记,真正的收件人去了东宫。”

仓内顿时安静。

霍临川被押在门边旁听。他盯着韩骐腰间的验船牌,忽然开口:

“这牌不是卢家的。”

韩骐抬起头。

“牌从哪来?”

韩骐闭口不答。

霍临川上前一步,镣铐拖过地面。

“南渡口验船牌,一人一号。丙戌七是卢守义的旧号。你这块牌边沿多了一道凿痕,原牌让人改过。”

左凌夺下铜牌,交给温迟。

温迟用水擦过牌背。旧字从黑垢下露出来。

“乙七转。”

周奕猛然转头。

高源的牌号,也是乙七转。

韩骐腿一软,跌坐在盐地上。

“谁给你的?”

“一个宫里出来的人。”

“叫什么?”

“我没见过脸。他坐轿来的,身边跟着内侍。交牌时只说了一句,让卢守义把旧册补完,补完就能回家。”

萧煜问:“卢守义信了?”

“卢老说,他等这句话等了三十七年。”

韩骐抬手捂住脸。

“昨夜他把册子拿出来,说当年那个孩子不能只留一个字。他要补上押运人、船号、交接时刻。他还说,皇后宫里的药封出了问题,孩子进宫的手续也出了问题。只要把交接补全,至少能证明霍煜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名字。”

霍临川看向萧煜。

萧煜没有回头。

左凌收刀入鞘,拿起薄册。

“卢守义补写时,有人进仓?”

韩骐点头。

“子时后,有个穿软底靴的人来了。他没动卢老,先看册子。卢老问他是不是来补交接的,那人说,交接早就补过了。”

“之后呢?”

“卢老骂他,说死人签不了字。那人就把酒递给卢老。”

林师师走到韩骐面前。

“酒壶呢?”

“被他带走了。”

林师师从韩骐衣襟上捻下一点黑灰。

“你碰过火盆。”

韩骐身体一僵。

林师师把灰放在纸上。

“酒壶烧过。那人走前想毁证,火让盐仓湿气压灭了。你回来时碰过灰。”

韩骐的额头撞在地面。

“我怕死。”

萧煜看向仵作。

“卢守义死前还能写字?”

仵作翻看老人的指甲。

“右手指缝有墨,指甲里嵌着纸屑。人中毒后还写过东西。”

左凌掀开老人尸体旁的盐层。

盐下压着一张未干的交接单。纸上只写了三行:

押运人,霍守舟。

童口,霍煜。

交付时辰,四月二十一,卯时。

最后一栏只落下半个字。

收……

笔画到此断开。

周奕俯身查看断笔处,从盐堆里捡起半截毛笔。笔杆内部藏着细卷纸,打开后是一行小字:

“收件人不是高源。”

萧煜接过纸,放进证袋。

韩骐抬头。

“殿下,卢老说过,真正的收件人当年没进江陵旧仓。他在船靠岸前,就把孩子带走了。”

“去了哪里?”

韩骐嘴唇发抖。

“旧南渡口的水闸。”

萧煜转向周奕。

“查水闸旧册。”

周奕翻出水路图,指向南渡口下方一处废闸。

“废闸早已填死。按旧册,景泰三十三年四月二十一,卯时有一次放水记录。”

温迟翻开荆州水运册。

那一页被人割走了。

割口平直,和霍煜转运凭上的裁口完全一致。

萧煜把三件证物摆在案上。

旧船牌,未完交接单,乙七转牌。

“卢守义不是替死人补册。”萧煜说道,“他在替一个活人补回名字。”

霍临川盯着那半个“收”字,嗓音发涩。

“收孩子的人,还活着?”

萧煜没有回答。

仓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影密卫冲进门,递来一封染水急报。

“殿下,废水闸挖出一具白骨。骨头旁有一只铜牌,牌面刻着东宫内字第十九。”

萧煜拆开急报。

铜牌拓样下方,还有一行新添的小字:

“验船吏卢守义已死,第二帖药的收件人,今夜入南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