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辰时。
鲁顺的话说完,井绳还在往下滴水。
萧煜把验身凭交给温迟:“回驿馆。荆州府、水军都督府、御史台分署,三家各出一份水路图,三份并排铺开。”
驿馆前堂的木板上钉了三张图。江陵的图标水深,荆州的图标关卡,京畿的图只画到襄阳以北。三张图拼在一起,接缝处墨线对不齐,孟平川拿铁尺一段段校过,用朱笔描平。
周奕手里捏着两根线,一红一青。
“红线走药。”他把红线从落日谷拉出来,顺沅水进江陵,在沈记盐号码头打个结,再折进汉水直上襄阳,“七批药材,验封记录上每一批入宫的日子,跟水程天数都对得上。”
青线也从沈记码头起头,下行四十里拐进松滋口,停在一个黑点上。
“青泥驿。”钱墨林凑到图前,“水陆两用的旧驿,船能靠岸,马能换乘。景泰三十五年撤驿改仓,现在叫青泥仓,归松滋县管。”
“往后呢?”萧煜问。
“往后没有水路。”周奕把线头按到陆路上,从青泥驿往北,过荆门,经宜城,一直到襄阳北才跟红线重新碰头,“药走水,人走旱路,在青泥驿分的手。”
赵济拨起算盘:“江陵到京城走水路十八日。旱路绕荆门,大车拉着妇人孩子,一天五十里,要多走二十天上下。”
温迟翻开铁匣里取出的半册验封记录,停在最后一页:“十二月初九,药引一匣,入先皇后宫,双印验封。领药人栏空着。”
“十一月初四从荆州起程,走旱路绕一圈,进京正好是十二月初九前后。”赵济把算盘推到记录旁边,“七批药里,只有这一批,跟孩子同一天进的宫。”
蒋照的笔尖悬在簿面上,墨汁积成一个圆点,他没有动笔。
常胜靠在门框边腹诽:药走高铁,娃坐绿皮,两趟车掐着同一分钟进站。这调度水平,放到今天去铁路局都屈才了。
“验身凭上写着随船入京。”萧煜道,“船只送到青泥驿,后半截路改了,凭上一个字都没提。改道的人,不想让验封的人知道孩子最后是从哪条路进的宫。”
霍临川坐在墙角,手指在竹签上来回刮。
“回空船南下的头一夜,靠过一个驿口。”他开口,“舱板缝里透进灯光,两盏。船工说,这是驿里给过路的贵人留的。”
“哪一年?”蒋照问。
“景泰三十三年四月。我六岁。”
蒋照这回落了笔。
院外进来两名影密卫,押着曹举,后头一人抱着一只褡裢。
“县丞的马鞍夹层里搜出来的。”影密卫把褡裢放到案上,“青泥仓近三个月的支销簿,外头缠着油纸。”
曹举梗着脖子:“下官是县丞,仓簿归下官复核,随身带着有什么稀奇?”
“带去邻乡客店,给穿青衣的复核?”左凌问。
曹举闭了嘴。
三方验过油纸封口,簿子摊开。赵济一页页往下翻,收粮、发粮、鼠耗、霉耗,一格一格看得很慢。
“粮数平的。”赵济道。
曹举把下巴抬了起来:“殿下,青泥仓收一石记一石,发一斗记一斗,账上一粒米不少。殿下要找孩子,仓里只有耗子。”
“粮仓夜里准不准点灯?”萧煜问。
曹举没接住这句话。
钱墨林替他答:“仓律头一条,仓内夜禁火烛。巡夜只许挑风罩灯笼在墙外走,灯油记在更夫名下。”
赵济手指往下一划,停在杂支一栏。
“四月初一起,每夜支灯油四两,用处写的是巡夜。”他翻出另一页,“更夫册上两个人,每夜灯油合一两。多出来的三两,照不到墙外,只能照屋里。”
他又往后翻:“五月初一起,每夜改成八两。”
“点了两盏。”温迟道。
曹举的喉结动了两下:“仓里清点账目,夜里多点两盏,也是常有的事……”
“清点账目要清到半夜?”萧煜伸手,“半册验封记录。”
温迟双手递过去。萧煜翻到中段一页,裴文正当时没有念到这里,页边的小注字很密。
萧煜把簿子转过来,推到曹举眼前:“念。”
曹举低头,嘴唇动了半天才出声:“十一月初五夜,青泥驿换封,另支灯油八两,驿丞代支,不入驿账。”
“景泰三十三年四月那一回,霍临川在舱里数过,两盏。”萧煜道,“今年五月初一起,又是八两,两盏。三十七年,驿改成了仓,驿丞换成了仓大使,这盏灯一直有人替他们点着。”
萧煜把支销簿合上,扔到曹举膝前。
“你复核了三个月,这一栏复核过没有?”
曹举的额头抵到了地砖上。
“蒋照,记。”萧煜道,“荆襄沿线,景泰年间撤驿改仓的,一处不漏,调三年夜支灯油,仓官签押,张榜列在仓门外。夜里点过几盏灯,照过什么,让过路的百姓都能看到。”
蒋照写完,温迟、孟平川依次签押。
常胜腹诽:别的上官抓贼翻床底,殿下抓贼先查电费。账单一公示,谁家半夜开灯,全村都知道。
钱墨林低声道:“殿下,荆襄一路改成仓的旧驿有十一处。全挂上榜,有人会连夜改账。”
“改了就有新墨,温迟验得出来。”萧煜道,“他们敢改,孤就多一份笔迹。”
霍临川站了起来:“青泥仓离这里多远?”
“六十里。”钱墨林道。
“三月廿九上的船,走旱路,一天五十里。”霍临川掰着手指,“要是在青泥仓落脚,四月初一正好住进去。”
左凌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孩子还在仓里。”霍临川道,“五月初一起灯多了一盏,是又来了一个人。”
堂内静了下来,只剩赵济手边的算盘珠子滚了一下。
萧煜看向左凌:“挑二十人,换成运粮的脚夫,先去青泥仓外头守住四面。只看,不进,不惊动。仓门、水门、马道,各记进出人数。”
“殿下不去?”左凌问。
“孤去。”萧煜道,“三方跟着,簿册跟着,孤也签押。”
曹举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蒋照顺手把支销簿翻到最后一页,要登记页数,笔停在半空。
最后一页多出一行字,写在今天的日子底下。
“五月初八夜,支灯油八两。两盏。一盏照小口,一盏照殿下。”
温迟接过去,对着窗光看了很久,用指甲刮了一下墨迹。
“墨是干的。”他道,“这一行,昨天就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