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三,申时三刻。
萧煜把调运单推回门板中间,单尾的朱印他没碰。
“周奕。”
周奕从绳外挤进来。
“带十个人去青泥仓。地窖门不开,石阶口的碗不动,孩子不出仓。”萧煜道,“酉时以后,谁拿双框的凭来接人,扣人扣凭,凭当场封签。”
“四十里,赶得上。”周奕翻身上马,蹄声往西南去了。
“关将军,松滋口到钥三的水路,今夜只许进,不许出。”
关猛抱拳出门。
常胜腹诽:快递单都打好了,收件地址写着皇宫,寄件网点就在隔壁。殿下先把分拣中心给封了。
温迟没挪步。他把调运单翻过来,对着窗光看了一阵,拿指腹在纸背来回推。
“背面起了一层。”他道,“两张纸拿米浆糊在一起,边压得齐。”
孟平川递过一碟清水。温迟用笔尖蘸水,沿纸边描了一圈。过了一刻钟,背面揭下薄薄一张附单。
蒋照念:“附单。随童口同行物件二件。一,落日谷药材一匣,重三两二钱,双印封。二,候选皇子旧物一件,左足夹板一副,桐木,长七寸,景泰三十三年制。”
念到“候选”,蒋照停了一口气,才往下念。
“送货人,东宫内字第十九,高源。押运见证人,中宫掌药女史,梁绣。钥三验讫一栏,空。”
梁绣两个字底下,按着一枚红手印。
仓前没人说话。
霍临川抱牌位的手松开一只,按到自己左小腿上。裤管底下,旧疤凹进去一块。
“三两二钱。”赵济道,“景泰三十三年三月十九进中宫的一封,也是三两二钱。”
林师师从证袋里取出红绳铜牌,放到附单旁边:“梁绣的牌,五月初一就挂在孩子脖子上,这几天一直锁在三司箱子里。签这个名的人,手里没牌。”
“高源的名字也不对。”温迟拉过宫牌缴回簿抄件,“高源自己领牌签过两回,源字三点水分开写,第三点往上挑。这张单子上,三点连成一笔,是代签的。”
晏青搁下笔:“名字是假的,药封分量是真的,夹板尺寸对得上年岁。写单子的人,知道得太全。”
孟平川指着验讫一栏:“单框副印在咱们箱子里。他们要过钥三,得来这里讨一个印。”
“让他们来讨。”萧煜道。
霍长英挣开兵卒,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停在第三步线上。
“七寸。”她嗓子发哑,“夹板是我在沅口祠堂后院削的,一共两副。八寸的绑舱童,七寸的绑候换的。”
霍临川转过头:“我腿上绑的是哪副?”
“八寸。”霍长英没看他,“七寸的绑在另一个孩子脚上,四月初上船走了。”
“走去哪里?”萧煜问。
霍长英张开嘴,最后摇头:“上头只叫我绑,没叫我送。”
蒋照落笔。
“候选。”萧煜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候谁的选?”
堂里人人都知道答案,没人接话。
裴文正走到萧煜身侧,背对绳外,压低嗓门。
“殿下,这张附单出了钥三,京城明日就有人拿候选二字议储。”他道,“行署有查案之权。附单收进东宫证箱,老臣押名,替殿下压着。先截下孩子和夹板,查清了再报。”
“裴公替孤压,还是替父皇压?”
裴文正没接这一句。
“单子上写着候选。”萧煜道,“孤把它揣进袖子,孤就成了头一个候选。往后谁再拿出第二张、第三张,孤都说不清。”
“殿下查得清。”
“查得清,也轮不到孤查。”萧煜道,“夹板量的是孤的脚,药封写的是孤的名。东宫查东宫,查出真的,没人信。查出假的,更没人信。”
常胜腹诽:自己给自己出鉴定报告,章盖得再红,也只能拿去糊墙。
萧煜转过身,把调运单和附单一起举起来,冲着绳外。
霍守岳先喊出了声:“殿下!候选两个字念出去,南疆的寨子明天就要传太子是假的!霍家祖上三代的脸,也要跟着丢尽!”
“单子已经写了。”萧煜道,“写单子的人等着孤藏。孤藏了,明天传太子是假的,头一个就是他们。孤念了,传出去的只有一句,东宫把单子交出来了。”
霍守岳攥着孝衣下摆,没再出声。
“诸位都听着。南库调运单一件,附单一件。上头写着童口一名,药一匣,候选皇子旧物一件,送京城内廷。”
头人们嚼槟榔的嘴停了。船户里有人往前挤,被后头的人拽住了袖子。
“蒋照,记。”萧煜道,“此单涉东宫,东宫回避。调运单、附单、南库副印、钥十二的封签底样,即刻移交三司。刑部立卷,大理寺核笔迹,御史台管封存。行署只做两件事,护人,护路。案子怎么查,查到谁,行署不问,不拦,不先看。”
晏青抬头:“殿下连看都不看?”
“三司结了卷,送御前。陛下让孤看,孤再看。”萧煜道,“单子上每个名字,三司都查。孤的名字要是也在上面,一样查。”
两张纸放进刑部封箱。萧煜退后三步,站到证人案下首的条凳边。
晏青押名,卫衡押名,蒋照押名。裴文正的笔在砚台边停了停,最后落在末尾,比平日重了一分。
最前头的老头人站起来,用南疆话说了一长串。孟平川懂几句,翻得磕磕绊绊:“他说,寨子里分家产,当爹的不能自己分。汉人的太子,也守这个规矩。”
霍长庚靠着门框,把铜钥攥进手心,这回没掉。
酉时初,驿道上来了一骑,马背插着黄旗。
来人进门就跪,举起一只火漆竹筒:“八百里加急,陛下手诏。”
三司验封,裴文正接诏,当众展读。
“南库案涉宗室旧档,照太子前奏,交三司会审。宗人府、礼部即日起暂缓一切皇子身份议论,已调之档封存,候朕亲验。朝野有私议储位、妄称本主者,以离间天家论。”
裴文正读完,看了一眼落款:“五月十一。”
“孤封签送御前,是初九。”萧煜道,“父皇两天就回了。”
驿骑又叩了个头:“陛下还有口谕。太子回避得好。旁的人,也该学着回避。”
萧成坐在三司案侧,把两只手缩进了袖子里。
常胜腹诽:老板在群里点了个赞,底下还跟一句,某些同事别急着抢答。
酉时正。
仓后水埠响了三声梆子。一条青篷小船贴岸靠过来,船头挑着一盏灯笼,灯罩上描着圆环燕字,双框。
关猛的兵压低枪尖,围住跳板。
船帘从里头掀开,一个青衫女人弯腰出舱,头发白了一半,手里托着一张凭纸。
“中宫掌药女史梁绣,押童口一名,过钥三,请验讫。”
林师师手里的铜牌磕在门板上。
女人身后,舱里探出一个孩子的脑袋。他左脚绑着一副桐木夹板,布条缠了三道。
孩子望着岸上的火把,喊了一声:“姑姑,到了吗?”
这一声的腔调,跟青泥仓地窖里的小口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