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烟气氤氲,浮沉缭绕,将偌大空间衬得慵懒又深沉。
和尚只着一条深色大裤衩,盘腿稳坐沙发中央,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卷烟。深吸一口,烟火骤然明亮,两股浓白烟柱顺着鼻翼徐徐涌出,在燥热的空气里层层晕散、缓缓上浮。
他静静听着六爷的话语,不插话、不辩驳,只垂着眼帘,淡淡点头,一副胸藏心事、不动声色的模样。
对面沙发上,六爷彻底卸了一身威严架子,双腿大大方方搭在乌木茶几上,整个人松弛瘫靠在真皮沙发里,混着满口烟雾,语声沉沉开口。
“能跳出来,早点出来。”
这话意蕴深远,暗藏机锋,和尚一时未能领会其中深意。
他眉峰微微蹙起,抬眼望向六爷,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茫然与疑惑。
六爷望着和尚那张历经风雨、自带沧桑的熟脸,想起世事浮沉,感慨万千,慢悠悠续道。
“我到现在都觉得自个是大小伙,一转眼都踏马当爷爷了。”
“你下面乱七八糟一大堆人,暹罗人,北平人,童子军,还有本地人,你还年轻能压的住,可往后呢?”
和尚依旧默不作声,垂眸敛神,静静聆听六爷的告诫。
老江湖的通透远见,字字句句皆是过来人沉淀的世道教训,他悉数记在心底。
片刻,廊外传来细碎轻柔的布履脚步声。
六爷耳廓微动,眼神侧转,恰好看见女佣端着白瓷雕花托盘,轻步走入厅堂。
女佣在两位大佬沉静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将两杯冰镇西瓜汁放置在茶几之上,随即躬身弯腰,拾起方才和尚随意丢落在地的衣衫,柔声细语道。
“少爷,我给你拿身新的。”
和尚随意颔首算作回应,伸手拿起通透水晶杯,仰头抬颈,一气灌下大半杯冰凉汁水。
“呃~”
一声饱嗝轻响,凉意贯透全身,他顺势再度瘫回沙发,四肢舒展,散漫无度。
六爷斜睨着他这副坐没坐相、放浪无拘的德行,早已见怪不怪,连数落的力气都没了,只接着方才的话头沉声告诫。
“别觉得自己还年轻,玛德,时间这玩意跟老头逛窑子一样,转个身的功夫,完事了。”
“那些童子军,大的十二岁,小的也七八岁。撑死了十几年的功夫,他们就会问你要权。”
“你们呢?正值当年。”
“像赖子那样的货,好不容易掌权,能乐意放手。”
“这还只是一方面,像你的贴身保镖,跟那个半吊子,这种人除了你能压的住,他们谁都不服。”
“还有那帮暹罗人,各个能打,除了你谁也震不住。”
一番长篇剖析,道尽堂口派系隐患、后辈人心欲念。
六爷说得口干舌燥,抬手端起茶几上的水晶杯,抿一口清甜冰爽的西瓜汁润喉。
视线回落,恰好瞥见和尚毫无避讳、正大光明伸手探进大裤衩摸索抓痒。
这粗鄙随性的模样,看得六爷眼皮直跳,心头火气莫名翻涌。
他抬脚一甩,将刚穿没多久的布鞋脱下,精准砸向和尚。
和尚刚将手从裤衩里抽出,垂眸盯着指甲缝里卡着的一根弯曲细毛,尚未动作,脸面便被飞来的布鞋不偏不倚砸中。
他抬眼白了六爷一眼,神色满脸不耐嫌弃,手背随意一拂,将落在身侧的布鞋扫落在地。
随后指尖轻轻一弹,将那根弯曲毛发弹落尘埃,动作粗痞又随性。
六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心无奈疲惫,再度瘫回沙发,无神的眼眸望向头顶悬着的巨型水晶吊灯,灯光细碎璀璨,却照不彻江湖人心复杂。
“上一辈的人跟个大杂烩一样,谁都不服谁,下一辈人又要权,你小子自个掂量。”
他生怕和尚仗着年少气盛、精力充沛,以为岁月绵长、无需多虑,不将这番肺腑之言放在心上,便搬出古往今来的权柄规律举例提点。
“还是老样子,老子拿皇帝打比方。”
“你踏马瞧瞧,历史上有几个太子是安全继位?”
“其他的放着不谈。”
“爹就跟你聊聊年龄这一块。”
话音未落,又见和尚手痒,再度低头掏裆。
六爷瞬间被戳中怒火,扬声厉声呵斥。
“你他丫的能不能别掏了。”
“玛德像什么样。”
和尚神色坦然,半点不惧不恼,淡淡应了一声。
“哦。”
顿了半秒,又理直气壮补上两字。
“痒嘛~”
六爷被他气的胸口发闷,怒声怒斥。
“痒就剃了~”
和尚抬眼瞥他,嘴皮子飞快回怼。
“你咋不剃~”
爷俩互相瞪视,大眼对小眼,谁也不服谁,空气中透着几分荒唐又熟悉的斗嘴烟火气。
六爷彻底被磨得没了脾气,满脸烦闷无奈,抬手将方才抠过缝隙的手指凑到鼻尖轻嗅,脏话脱口而出。
“玛德隔壁,秃驴敲木鱼,咱们爷俩这辈子就那么回事了。”
和尚不再接话,静静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任由满堂烟气缭绕,心头暗自思忖堂口利弊、未来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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