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血浪未凉,腥风顺着近海晚风卷上船舷,钻过渔趸包厢的雕花窗棂。
窗外是残阳泣血、尸横遍地的人间炼狱,断颈残躯横陈砂石,血水蜿蜒汇入近海,染红一片浅滩。
窗内灯火温软,马灯光晕昏黄柔和,海鲜热气氤氲缭绕,酒香、蟹香、禾虫鲜香层层叠叠,裹着众人闲谈笑闹声,两重天地、极致反差,触目惊心。
渔舟包厢内,杀伐戾气被烟火酒气尽数冲淡。
众人隔着窗,静静目送赖子、半吊子的身影没入巷尾暗影,方才那场十数秒的无解屠戮,依旧烙印在所有人眼底。
阿旺心神跌宕、气血未平,半晌才回过神,怔怔看向身侧的和尚,脱口问道:
“细佬,垒从哪里弄来滴手虾?”
话音未落,他猛一拍桌面,喉头滚出一声夸张惊叹:
“哇唔~”
“真滴好犀利~”
桌上众人依旧悠然吃喝,刀叉轻碰瓷盘,酒香漫溢,无人因窗外满地血腥乱了分寸。
东四青龙夹着菜,神色平稳,转头对着和尚沉声开口:
“三条街,歌舞厅戏楼二枣在管,拳赛外围车行,是壁虎跟阿猜的。”
“你捧他上位,有没有地?”
和尚捏着竹筷,从容夹起一片金黄酥脆的烤乳猪皮,送入唇间细嚼。
油脂鲜香化开,他缓缓咽下食物,放下筷子,语气淡得像寻常闲谈:
“这不刚谈了几笔生意。”
“当铺,金店,收赃买卖以后交给赖子。”
席间众人各自吃喝闲谈,杯盏交错,笑语不绝。
六爷捏着一只蒜蓉小青龙,指尖剥着雪白虾肉,唇间吮尽壳中鲜汁,慢条斯理扔掉虾壳,一根根吮干净五指指尖的酱汁,拿棉巾擦净手心,方才抬眼环视满堂后辈。
“老子说两句~”
话音落地,包厢内瞬间静落。所有人停下碗筷,目光齐齐落向主位的六爷。
六爷扔掉棉巾,沉声道:
“你们生在好时代,有机会向上爬。”
“打打杀杀终究摆不到台面。”
“富商当选太平绅士再正常不过,可谁踏马听说过矮骡子当议员?”
“致公党那张表格不是让你们写着玩的。”
“有机会干干净净做人,就踏马早点爬出来。”
他目光沉沉,逐一扫过和尚、阿旺、东四青龙三人脸面。
“人总有老的时候,别踏马得等到屎到屁门才想着上茅房。真等到下面人问你们要权的那一天,就晚喽~”
“没人可以当一辈子老大,想要安稳度过晚年,就得学会放权。”
寥寥几句道尽江湖通透,六爷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他舒了口气:
“嘶~这酒真不错~”
阿旺连忙顺势起身,拎着酒瓶给六爷满上,满脸讨好:
“吾那还有几糖,明天就给垒老人家送过去。”
六爷闻言,眉眼漾开几分赞许笑意,看着一众后辈缓缓续道:
“今儿多喝两杯,借着这个机会多说两句。”
“咱们不是外面那些一条路走到底的烂货。”
“借刀杀人清理门户可行不通。”
“咱们是个大家庭,哪怕有人犯了死罪,也得把罪证一条一条说出来。”
和尚听得无奈,趁着众人视线都落在六爷身上,悄悄侧过头,背对着众人翻了个白眼,小动作慵懒又随性。
一旁的威仔看得满心好奇,压低身子凑到东四青龙耳边,用气声轻问:
“阿公咩意思?”
说罢,他悄悄抬下巴,示意对面的和尚。
东四青龙一边慢条斯理吃菜,一边压着嗓音,简略给威仔交底,轻声道出和尚在北平,借局势悄无声息清理牤牛一众人员的旧事。
待他话音落定,六爷舀起一勺嫩滑的禾虫蒸蛋,入口细品,语调悠长,缓缓开口训诫一众后生:
“后生们,别怪老子啰嗦。”
“混江湖别以为手里攥着刀、脚下踩着血,这江湖就是你的了。”
“老子当年在道上呼风唤雨,靠的不是狠,是‘信’字当头,是把规矩二字刻在骨头里。
“如今我金盆洗手,想求个安稳觉,出门还有人拱手喊一声‘爷’,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年轻时没做过亏心买卖,没背过兄弟义气,堂堂正正立得住脚。”
“记住喽,江湖也是个小朝廷。”
“上梁不正下梁歪,父母不慈,儿女必不孝。”
“大哥不守规矩,底下的小弟就敢无法无天。”
“你想晚年有人敬重,就得趁年轻把腰杆挺直了做人。”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若是行得正、坐得端,这‘还’回来的,便是满堂的敬意和一辈子的安宁。”
一席肺腑训话落地,阿旺率先反应过来,抬手啪啪鼓掌。
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突兀。
六爷白了他一眼,眼神嫌弃。
阿旺当即讪讪收手,脸上挂着尴尬的笑。
这时,威仔眼神微动,悄悄抬眼示意窗外。
众人循目望去,西环尾警署的人马终于姗姗来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