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险峰的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王铮在闭关石室中睁开眼的时候,石门缝隙中透进来的光不是青白色的,是灰蒙蒙的。他认得这种光——下雪天的光。不是阳光被云层遮住后的那种均匀的灰,是雪花本身将天地间的光线反复折射后形成的一种漫射光,没有方向,没有阴影,像整个人泡在一碗稀释过的米汤里。
他没有起身去看。石门封死了,从里面用三道禁制锁住。洛雨手里有紧急情况下破开禁制的玉简,但那枚玉简没有碎,说明外面没有发生需要他中断闭关的事。
一个月了。
王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比以前白了一些,不是苍白,是一种玉石质的白,白得能隐约看见皮肤下面青色血管的纹路。这不是虚弱,是《九色雷躯》进入第七层后期之后的变化。雷霆淬炼到骨髓的时候,骨髓中产生的血液会带上极其微弱的雷属性,流过全身的时候将皮肤从内向外照亮,像一盏灯被点亮的薄瓷灯罩。
变化不止在皮肤上。
他盘膝坐在石室的蒲团上,混天棒横放在膝盖上。一个月来他几乎没有动过,蒲团周围的青石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灰尘是从石室的顶壁上落下来的,天险峰的山石是青灰色的砂岩,风化后会变成极细的灰色粉末。但王铮身体周围三尺之内,地面是干净的。不是他用灵力震开了灰尘,是《九色雷躯》的雷光从皮肤表面自然渗出,将落向他的灰尘全部电离成了看不见的微粒。三尺之外积灰,三尺之内如新。像有人在他身边画了一个无形的圈。
他的神识沉入丹田。
一个月前,丹田中三条大河交汇处的漩涡只有拳头大。现在漩涡膨胀到了人头大,三种颜色的河水在漩涡中奔涌的速度比一个月前快了不止一倍。《混天虫经》的暗银色河水,《九色雷躯》的七色雷光河水,《噬魂炼神经》的纯黑色河水。三条大河从三个方向涌入漩涡,在漩涡中心交汇、缠绕、撕扯,然后又从漩涡底部分流出去,沿着三条主经脉奔涌向全身。
炼虚后期和炼虚中期的区别,不在灵力的量上。
王铮在炼虚中期停留了很久,灵力的积累早就够了。他缺的不是灵力,是三条大河的“同步”。虫道、雷道、魂道,三条大道各自运转,各有各的节奏。《混天虫经》的节奏是洞天呼吸的频率,一呼一吸之间灵力流转,慢而稳。《九色雷躯》的节奏是雷霆淬炼的频率,七色雷光在经脉中奔涌,快而急。《噬魂炼神经》的节奏是漩涡旋转的频率,三十道锯齿碾磨神魂碎片,时快时慢,没有规律。
一个月前,这三种节奏是各走各的。像三个乐师在同一间屋子里演奏三首不同的曲子,虽然各自都演奏得很好,但合在一起就是噪音。噪音不会让灵力变少,但会让灵力的运转效率大打折扣。炼虚中期到后期的门槛,就是让三个乐师开始演奏同一首曲子。
王铮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来调律。
不是强行让三条大河同步。强行同步只会让河水决堤。他做的是找到三条大河自然交汇的那个点——丹田中的漩涡。漩涡是三条大河共同形成的,它本身就包含着三种节奏的信息。王铮将自己的神识完全沉入漩涡中心,不干预,不引导,只是感知。感知暗银色河水的每一次涨落,感知七色雷光河水的每一次奔涌,感知纯黑色河水的每一次回流。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有感知到。漩涡中只有混乱,三种力量互相撕扯,神识探进去就像把手伸进搅拌机。第二天也一样。第三天也一样。第七天的时候,他的神识被漩涡同化了——不是他感知到了漩涡的节奏,是他的神识本身变成了漩涡的一部分。神识的波动频率、灵力的涨落节奏、元神的呼吸间隔,全部被漩涡带着走。那一刻他失去了“自己”的概念,分不清是他在运转功法,还是功法在运转他。
那是整个闭关过程中最危险的时刻。
如果他的神魂不够强,意识就会被漩涡彻底吞没,变成一个活死人——身体还在呼吸,灵力还在运转,但神魂已经散了。《噬魂炼神经》在这时候救了他。三十道锯齿在漩涡边缘碾磨神魂碎片的时候,会产生一种极其尖锐的神魂波动,像砂轮打磨金属时发出的高频尖啸。这道尖啸刺穿了漩涡的同化状态,将王铮的意识从漩涡中心拉了出来。
拉出来的瞬间,他听懂了漩涡的节奏。
不是三种节奏,是一种。三条大河在漩涡中的交汇不是混乱的撕扯,是有规律的。暗银色河水每一次涨起,七色雷光河水就会在同一个瞬间涌入,纯黑色河水则会在两者交汇的间隙补位。三个动作不是同时发生的,是依次发生的,但间隔的时间极短,短到神识无法分辨,所以看起来像是同时。实际上它们有一个极其精确的时间差——暗银色先进,七色雷光紧随其后,纯黑色最后插入。三个动作完成之后,漩涡会有一个极短的停歇,然后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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