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港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浮出来的时候，铁柔把肩上的重剑往上颠了颠，说了句“到了”。

王铮站在船头，混天棒横在膝前，目光穿过薄雾打量这座玄诡大陆南缘最大的海族与人族混居港口。和海渊集那种精致有序的海底坊市完全不同，和中转礁那种环形泻湖包裹的弹丸之地也不一样——深蓝港是硬生生在悬崖峭壁上凿出来的一座城。港口依山而建，从海边的深水码头开始，层层叠叠的石屋和木楼沿着陡峭的崖壁往上堆了十几层，一直堆到崖顶的云雾里。石屋之间用悬空的木栈道和藤桥连接，海风一吹整片栈道都在轻轻摇晃。码头上泊满了各式各样的船，鲛人族的骨壳快舟、海蛇族的货船、人族的商船混在一起，船舷挨船舷，水手们在甲板上跨船递货，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铁柔对深蓝港熟得不能再熟。她把两把重剑用布条绑紧，赤脚跳下船舷踩在码头的石板上，跟码头上一个正在卸货的海蛇族水手打了个招呼。那水手看见她肩上两把重剑，蛇尾在石板上啪地一拍，扯着嗓子喊了句“铁匠回来了”，声音里混着惊喜和某种长期欠债人见到债主时的复杂情绪。铁柔咧嘴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说欠的那批火髓矿尾款月底再结。水手松了口气，继续卸货。

王铮跳上码头，跟在她后面沿着栈道往崖壁上走。深蓝港的栈道极窄，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身子，但布局很有章法——底层码头区是货运和仓储，中间层是坊市和酒馆，顶层是客栈和长期租住的石屋。铁柔在中间层一间极小的石屋前停下来，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铁砧、一座地火炉、一堆矿石边角料和一张用虫纹木板搭成的床。这是她在深蓝港的铁匠铺，兼住处。她进去把旧重剑从背后解下来靠在铁砧旁边，又把熔金小心翼翼地搁在剑架上，然后从墙角翻出一只落满灰的储物袋，从里面倒出几块品相不错的火髓矿原石塞进王铮手里。

“你接下来去哪？”

“找地方。”王铮把火髓矿原石收进虫仙界，靠在铁砧旁边看着铁柔收拾她那堆矿石边角料。“虫仙界现在生态基础有了，法则对流也稳定了，但它现在停在海边的石台上——那只是临时驻扎的地方。我需要找一片灵气充沛、地势隐蔽、周围没有暗蝗族和金鳞族势力覆盖的区域，把虫仙界安顿下来，然后把宗门的人都接过来。”

铁柔停下手里拣矿石的动作，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竖瞳在昏暗的石屋里亮了一下，是那种听到大事时本能的兴奋。“你说的是整个宗门？”

“整个宗门。”王铮把混天棒靠在石墙上，在铁柔对面坐下。虫皇宗上上下下八千弟子，从桐庐城养殖场到现在一直化整为零散在中转礁和桐庐城周边。曲尧在破译母巢密文，海龙在封天印裂缝研究建造者遗迹，洛雨在散修行会注册了商队，柳三娘在恒温室里培养墨黑虫卵和冰火双属幼虫。这些人散在各地虽然安全，但虫皇宗要发展不能一直靠化整为零。虫仙界成型之前他不敢想这件事——把八千弟子装进虫界里，虫界的法则结构和灵力浓度根本撑不住。但现在虫仙界球体结构稳定，十二重天法则对流自主运转，沉土天有了土壤植被雏形，幽水天有了海洋生态雏形，青木天有了森林生态雏形。一个真正的小世界，完全能支撑一个宗门的日常修炼和生存。

铁柔把拣好的矿石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矿粉。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不是那种铁匠看材料的认真，是那种经历过独自漂泊的人听说别人要安家时特有的认真。“玄诡大陆内陆我跑过很多地方，能藏下一个宗门的地方不多。要么灵气不够，要么离虫族巢穴太近，要么干脆就是某个大势力的地盘。但南泷大陆南端，离大陆大概三天海路有一片未探索的群岛——我在深蓝港码头听过路的海族商人提过几次，说那片海域常年有雾，海图上标注的是‘雾隐群岛’。灵气浓度不输内陆但暗蝗族和金鳞族的势力范围都延伸不到那里，就是航线太危险，商船宁愿绕远路也不走那片海域。”

“雾隐群岛。”王铮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南泷大陆南端，未探索的迷雾群岛，灵气充沛，无大势力覆盖，这几条加在一起确实很适合作为虫皇宗的新驻地。但在这之前他需要回一趟中转礁，把海图铺老者和海蛇族给的近海水文资料重新翻一遍，看有没有关于那片海域的更详细记录。

铁柔把铁砧上积了几个月的灰擦干净，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炭扔进地火炉里点火。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和她平时打架锻剑时判若两人。炉火烧起来之后她没有急着打铁，只是蹲在炉子旁边烤手，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我就不跟你走了。”

王铮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疤和矿石粉末烤得明明暗暗。

“深蓝港是我的地盘。”铁柔把手从炉火边收回来，拍了拍膝盖上被炉灰烫出的一个小洞，“我在这里开了三年铁匠铺，码头上的水手欠我一屁股债，内陆猎虫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我修剑。我要是跟你走了，他们的剑谁修？他们的债谁还？”她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不舍得。然后她从铁砧底下翻出一只极小的海螺，是海蛇族的传讯螺，递到王铮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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