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兄长是个有本事的。”
锦姝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淡淡,“状元及第,入翰林,升侍讲学士,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当。这宫里,娘家有本事的嫔妃不少,可能像你这般安分的,不多。”
宋嫔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可她抬起头,看了锦姝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赌什么。
“嫔妾不敢。”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嫔妾的兄长的确争气,可嫔妾从不觉得娘家的本事能保嫔妾一辈子。这宫里,能保命的,从来不是娘家的官位。”
锦姝看着她,眸光微凝。
她问,“那是什么?”
宋嫔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是娘娘的宽仁。”
殿内安静了一瞬。
锦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宋嫔这句话说得漂亮,既拍了马屁,又表了忠心,还把自己放得很低。
锦姝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宋嫔面前。宋嫔连忙要起身,被锦姝按住了肩膀。
“你月底就要生了。”
锦姝低头看着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本宫会安排最好的稳婆和太医守在缀玉殿。至于你兄长在翰林院的前程,只要他安分守己、踏实做事,本宫自然会让人多看顾几分。你安心养胎,旁的,不必多想。”
宋嫔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深深地福下身去,额头几乎触到了锦姝的膝盖。
“嫔妾……谢娘娘恩典。”
锦姝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出了缀玉殿。
走到延福宫门口时,秋竹低声道:“娘娘,宋嫔方才那话——”
“她是在表态。”
锦姝打断她,声音平静,“她告诉我,她不会因为肚子里有龙胎便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她告诉我,她知道自己的命捏在谁手里。”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色里,“至于她信不信得过,得看日后。”
秋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凤辇在宫道上缓缓前行,锦姝靠在辇中,闭着眼。宋嫔那番话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挥不掉。
“能保命的,从来不是娘家的官位。”
这句话说得太聪明了。
她睁开眼,望着宫道两旁萧瑟的枝桠。
正月将尽,树枝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可那点绿意太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秋竹,”她忽然开口,“宋嫔的兄长,叫什么来着?”
“回娘娘,宋文远。”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
——
前些日子妍贵嫔病了,今日长明殿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病好了。
病好了,其实也不算全好。烧退了,人却瘦了一大圈,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连那件最合身的藕荷色宫装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
金桂来凤仪宫禀报时,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主子病了好些日子,茶饭不思,人都脱了相。如今烧是退了,可身子还是虚。太医说得好生将养,不能再受风着凉。”
锦姝听完了,放下手中的账册,沉默了片刻。
妍贵嫔这一病,病得巧。太后丧仪刚过,瑾妃卧床静养,宋嫔月底临盆,温贵妃还在小月子里,她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
说是风寒,可谁知道那风寒是怎么来的?是真病了,还是借病避祸?
“既病好了,便让她好生将养。”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缺什么药材,直接去内务府支取。不必省着。”
金桂连忙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秋竹觑着锦姝的神色,低声道:“娘娘,妍贵嫔这一病,会不会是——”
“她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这一回,怕是真病了。至于病好了之后,她会不会再生事——那是以后的事。”
秋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让人盯着长明殿。”
她淡淡道,“不必刻意盯着她,只盯着她身边的人。她若安分,便让她安分地活着。她若不安分——我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是。”
……
——
过了几日,锦姝去乾清宫给姜止樾送汤。
姜止樾正在批折子,御案上堆了高高两摞,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棘手的事。
康意见锦姝来了,连忙要通传,锦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她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轻手轻脚地走到姜止樾身后,伸出手,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姜止樾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来了?”
“来了。”
锦姝绕到他身侧坐下,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鸡汤,“先喝汤,再看折子。”
姜止樾接过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他又喝了两口,将碗放在一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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