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锦姝正在暖阁里看内务府呈上来的五月账册,秋竹进来禀报,说陛下今日在乾清宫召见了几个大臣,散了之后便往凤仪宫这边来了。
锦姝放下账册,起身迎了出去。
她走到凤仪宫门口时,姜止樾的御辇刚好停下。他从辇上下来,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发髻上簪了支白玉簪,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从奏折堆里脱身之后的倦色,可看见锦姝的那一瞬,眼底那层薄薄的疲意便淡了几分。
他大步走上前,不等锦姝行礼便握住了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握得很紧。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锦姝被他牵着往里走,侧头看他一眼,唇角微微翘了翘。
“前朝的事散得早。”
姜止樾在榻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靠在引枕上长长舒了口气,“那几个老臣吵了一个上午,吵得我头疼。散了之后我便让他们走了,奏折留到明日再看。”
锦姝在他身侧坐下,伸手将他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吵什么?”
“还能吵什么。”
姜止樾闭上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顺国公一走,户部那个空缺谁去补,赵家那个姻亲的贪墨案怎么查,北境军饷的事怎么议……桩桩件件都有人在后面推,人人都想把自己的人塞进去,人人都想借着这个机会踩赵家一脚。”
锦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又给他续了半盏。
姜止樾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在凤仪宫才会流露出来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你怎么不问我打算怎么办?”
锦姝将茶盏递到他手里,语气平淡:“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姜止樾接过茶盏,看着她,忽然笑了。
“锦姝,”他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你说,我要是个寻常人,咱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些?”
锦姝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了。
“你不是寻常人。”
她轻声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你是皇帝。”
姜止樾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是啊,我是皇帝。”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所以连累你也跟着受累。”
锦姝摇了摇头,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却清清楚楚的,像是刻在里头一样。
“我不觉得受累。”
她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是你的妻子。”
姜止樾看着她,眼底的光柔和得几乎要将人溺在里面。
锦姝闭上眼,没有说话。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他放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指尖触到他的指节,微微用力,握住了。
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靠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榻前的地上投下一片温柔的光影。院子里的蝉还没有开始叫,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得像碎银子落进玉盘里。
过了许久,姜止樾才开口。
“瑾妃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锦姝从他怀里坐起来,理了理鬓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说道:“我该做的都做了。她若自己想不通,谁也帮不了她。”
姜止樾点了点头。
“梁氏进宫那日,跟你说什么了?”他忽然问起,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锦姝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地问。
她想了想,将梁氏那日的话大致说了一遍。
姜止樾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想要瑾妃晋位。”他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锦姝点了点头。
姜止樾的唇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去年大封才晋的妃位,今年又想要。赵家倒了,她倒惦记起位份来了。瑾妃若是个聪明的,就不该听她母亲在这些事上撺掇。”
锦姝没有说话。
梁氏的话,瑾妃听没听进去,她不知道。可她知道,瑾妃现在需要的不是位份。位份不能让她肚子里的孩子活过来,不能让她祖父活过来,不能让她姑母活过来。她需要的是时间,是慢慢把那些伤口一层一层地裹起来,等到哪一天不那么疼了,再走出来见人。
“我不会晋她的位份。”
姜止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去年才大封过,今年再晋,不合规矩。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人人都盯着位份,后宫便不得安宁。她若想不通,那是她的事。她若因此记恨你,那也是她的事。”
锦姝端起茶盏,依旧沉默。
“不说这些了。”
姜止樾忽然伸手,将她手中的茶盏拿过去放在一旁,握住她的手,“宸哥儿呢?让他来给我背背书,好些日子没听这孩子背书了。”
锦姝嘴角微微翘了翘,吩咐秋竹去叫宸哥儿。
不多时,宸哥儿便跑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本书,跑得有些急,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
他先规规矩矩地给姜止樾行了礼,又给锦姝行了礼,才站直身子。
“父皇,儿臣这几日学了《论语》的‘学而篇’。”
姜止樾靠在引枕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只有在看自己孩子时才会流露出来的、不加掩饰的慈爱和骄傲。
“背来听听。”
宸哥儿便站直了身子,朗朗背了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停顿得当,没有一处卡顿,没有一处错误。背完了,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止樾。
姜止樾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笑道:“背得好。明日到乾清宫来,父皇再考考你。”
宸哥儿得了夸奖,高兴得嘴角翘得老高,可还是忍着没有蹦起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锦姝一眼,见锦姝也笑着点了点头,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姜止樾望着宸哥儿离去的背影,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
“这孩子,像你。”他说。
锦姝侧头看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