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盯着刘伯温，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咀嚼一个极其陌生的味道。

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胡惟庸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说了一句：可那是几座城啊……

蓝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刘伯温那张从容的脸上，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那双手，指节粗大，骨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陈年的伤痕和硬茧。那是一双打了一辈子仗的手。

暖阁里只剩铜盆中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然后朱元璋抬起头来。他的目光里那股暗火已经熄了，换了一种更沉的东西，沉得像要把整个大明江山都压在上面。

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刘伯温。他的声音很稳，你先回去，把你说的那些——编练新军、征粮、铸械、耗时——写成一份章程，明日呈给咱看。

咱看完之后，再告诉你行不行。

刘伯温没有多说什么，躬身行礼，声音平静：臣遵旨。

他往后退了三步，然后转身，推开暖阁的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缝灌进来一瞬，吹得铜盆里的炭火猛地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门重新关上，暖阁里只剩下四个人。

朱元璋的目光在剩下几人脸上扫了一圈。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方才对刘伯温说话时不太一样，多了一层压得更深的沉厚：你们几个，觉得他方才说的，可行？

李善长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陛下，臣以为刘伯温所言，不是全无道理。边城距离咱们的腹地太远，补给线太长，若联军全力压上来，咱们确实很难守住。”

“弃守边城，换取时间，在南面重新积蓄力量——从战略上看，这是一步险棋，可并非没有胜算。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只是，若真的弃守几座边城，那大明边城的百姓就要遭殃了。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暖阁那扇紧闭的门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铜盆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一声。

窗外，夜风正在呼呼地刮着，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地晃动。

朱元璋坐在那片明灭的光影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几座城……换三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夜风还在刮，窗户纸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窗外撕一块陈年的布，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暖阁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那一年腊月的最后几天，应天府一直没有下雪。

可天是铅灰色的，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压得那些飞檐斗拱都矮了几分。

北风从午门的门洞里灌进去，把守卫士卒的披风吹得像一面面僵直的旗子。没有人说话。

可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大事正在酝酿。

整个大明都在等。

等一个答案。

腊月廿三，小年夜。

应天府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午门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一层盐。宫里的太监天没亮就开始扫，扫完一层又落一层，怎么也扫不干净。

朱元璋没睡。

养心殿的灯一直亮到五更，灯油添了三次，烛花剪了四次。

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刘伯温半夜送来的那份章程。

章程写得很细，从放弃北境三镇的具体步骤，到南迁百姓的安置方案，到江南新军的编练周期，再到粮械筹措的数额和来源，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数字和时限，像一张被反复验算过的算盘。

他看完了第一遍，又看第二遍，第三遍。

每一遍看完，都会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睛，然后再低下头重新从头开始看。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章程合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裹着细雪扑进来，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寒气。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雪雾笼罩的皇城轮廓，站了很久。

天亮之后，李善长来了。

他没让人通报，是自己来的。

裹着一件半旧的鹤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帽檐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进门之后先在门廊下跺了跺脚，把靴底的雪泥蹭干净，然后才走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臣睡不着。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李善长的眼圈发青，眼底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他站在暖阁门口，没有往里面走，就那么站着，身上那件鹤氅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坐。关门。

李善长走进来，把门带上，在离御案最近的绣墩上坐下。

他没有坐满，只坐了半边，腰杆挺着，双手搁在膝上。

暖阁里炭火烧了一整夜，还没熄，可李善长进来之后，那股寒气还是在他周围盘绕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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