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三路兵力,朕可以给。可登州是临海城池,若大明从海上调兵增援,咱们怎么防?
杜如晦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到御案前,躬身道:陛下,臣已经派人去联络东海的几支水师了。虽然咱们的水师比大明弱一些,可登州那个港口并不大,大明的战船开不进去太多。
咱们不需要在水面上打赢他们,只要在他们试图从海上增援登州的时候,用水师拦截一下、拖延两个时辰,陆地上的仗就已经打完了。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幅舆图上来回移动,从山海关移到登州,又从登州移到那两座卫所的位置,再移回登州。
然后他直起身来,双手撑在御案边缘,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传旨。命李靖率本部五万人,从渭水防线秘密东调,二月之前抵达东境。
传旨。命李绩留守渭水,不得擅自出战,若大乾那边有任何异动,即刻飞报长安。
传旨。调赵匡胤宋域之兵三万,从南线北上,配合李靖的行动。
传旨。让水师那边做好准备,二月之前,朕要看见至少三十艘战船在登州外海游弋。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抬起头来,目光扫过面前三人。
朕要在二月里,先把登州拿下来。
登州一破,徐达的补给线就断了一半。他在关外驻着,粮草越来越少,可退又不能退,因为他一旦退了,他身后那些城池就全都暴露在朕的刀口下了。
朕要把他钉在那里,让他进退两难。
房玄龄躬身道:陛下圣明。登州一破,徐达就成了一枚孤子。到时候他要么冒险南撤,要么困守关外,无论选哪条路,对我大唐都极为有利。
杜如晦跟着抱拳:臣即刻拟旨。
李世民摆了摆手,三人都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之后,太极殿里只剩下李世民一个人。
他站在那幅舆图前面,目光落在登州那个小城标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那幅图说话。
朱元璋,你在北境损失了十几万精锐,你在东境还能撑多久?
朕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他没有等到回答。
殿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舆图的一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去。
第二天一早,赵明远的六本账册已经被送到了城外军营。
商鞅没有留在州府客舍里等消息。他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衣服,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州城的东门,沿着官道往乡间走去。
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个村子就进去转转。
村口的井台边坐着几个老人,他就蹲下来跟他们闲聊,问问今年的收成、去年的收成、前年的收成,问村里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亩田、谁家的地最多、谁家的地最少。
那些老人一开始警惕,见他没有官架子,说话又和气,慢慢就打开了话匣子。商鞅也不拿笔记录,就蹲在那里听,偶尔一声,偶尔追问一两句,像是在拼一块散落在地上的拼图。
傍晚回到州城的时候,他的袖子里多了几片随手扯下来的破纸片,上面用炭条画着一些简略的记号。
李斯在客舍里等他。
见商鞅推门进来,李斯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清单递过来。
城外军营那边比对完了。六本账册里,至少有四本跟实际情形对不上。户数虚报了近三成,田亩虚报了两成,税赋数字更是对不上号。
商鞅接过清单,就着烛火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很平,看完了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清单折好,放进袖中。
赵明远今天有什么动静?
李斯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今天派人送了两次点心来客舍,都被我挡回去了。下午的时候,他亲自来了一趟,说要请我去城外庄子散散心,我说我要看卷宗,没去。
还有一件事。
商鞅抬起头看着他。
李斯的声音低了几分:今天下午,赵明远府上有人骑马出了城,往南面去了。方向是清域最大的那个世家所在的县。
商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两个字。
知道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色上。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歪了歪。
商鞅看着那片烛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赵明远。
他的声音很轻。
你去找人,就说明你怕了。
你怕了,就说明你知道自己经不起查。
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与此同时,大明应天府。
腊月廿九,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可雪不下了,屋檐上的积雪在日头底下微微化了一层,又冻住了,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细长的冰凌,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折射出冷白的光。
朱元璋坐在养心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刘伯温的章程最终稿。
比第一版厚了将近一倍,每一页都写满了蝇头小楷,从边城撤军的顺序到南迁百姓的路线的规划、再到江南新军的编练步骤,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时限和责任人。
另一份是从江南发回来的第一封密报。
江南五府的军械作坊全部盘了一遍。
密报上列了一张清单,多少间作坊能用、多少间需要修缮、多少工匠在册、多少工匠流失、存铁多少、存炭多少,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把两份文书都看完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善长坐在离御案三步远的绣墩上,手里也拿着那份密报的抄本,正在逐行细看。
他看完了,把抄本放下,抬起头来。
陛下,五府的底比我们预想的好一些,至少工匠还在,铁料也还有存余。只要能给冯胜时间,他一年之内练出一支能战的兵马,不是难事。
朱元璋没有睁眼,声音从椅背上浮起来:一年......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