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能。

你跟了咱一辈子。你比谁都清楚咱想要什么。

火器这东西，咱大明不缺工匠，不缺材料，缺的是把它们堆成山的时间。咱现在没时间去一座一座地造，没时间一营一营地配备，咱要把三年的时间攒到一块儿，一口气堆出一座火器山来。

你去替咱堆。

李善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撩起袍子，双膝跪地，头叩在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臣懂了。

他的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面传出来，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

臣……这一去就是三年。

他抬起头来，看着朱元璋。

陛下……您保重啊陛下……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善长的肩膀。那一下很重，拍在李善长的肩头上，拍得他身形微微一晃。

然后朱元璋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

去吧。午后就走。草原那边的人，咱已经让人去安排了。你到了之后，直接找当地驻军将领，他会配合你。

李善长站起身来，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可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瞬，又消失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元璋独自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院子里的树还没有发芽，枯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只只干瘦的手在朝天空抓着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沐英该到了吧？

“咱给他的秘旨召他入京，算算时间，他该到了！”

半日后，沐英风尘仆仆进了宫。

马踏皇门而不停，腰间还配着刀，他几乎是一路闯进了皇宫。

朱标亲自在第二道宫门迎上了他。

随后朱标带着其一路而来。

进殿之后，沐英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沐英，奉旨觐见。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沐英，咱要你去一个地方。

沐英抬头：陛下请说。

咱要你去北境挡住大乾！

沐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朱元璋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云南你已经镇守多年，那里的地形你熟，那里的土族你也熟。咱现在要你从云南撤出来。

沐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陛下……云南若撤兵，那些土族——

反就让他们反。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云南不用守了。

那些土族想反就反吧。

就算他们把云南全占了，咱也认。

沐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朱元璋指的那个位置。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陛下，云南的兵——

你全部带走。

云南有多少兵，你就带多少兵走。

你带着他们北上，去北境。

去给咱挡住大乾。

沐英站在原地，看着舆图上那条从云南一直延伸到北境的漫长路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沉：陛下，云南到北境，路途万里。大军北上，沿途的粮草——

户部会给你调。

你要多少粮，咱给你多少粮。沿路的州府会配合你，所过之处，补给一律优先。

咱只有一个要求。

给咱拖住大乾三年。

三年之内，你不需要打赢孙武，不需要收复失地，不需要推进哪怕一里。

你只需要让他们过不来。

让张休的兵，三年之内不能越过北境防线一步。

沐英听完，缓缓吸了一口气，然后单膝跪地，抱拳。

臣，领旨。

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像一块石头被放在地上。

臣愿往北境，三年之内，孙武的兵若越过防线一步，臣提头来见。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咱不要你的头。

咱要你活着。

三年之后，等草原上的兵练出来了，等火器造出来了，你再回头看看，今日的苦守值不值得。

沐英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叩首。

臣明白。

他站起身来，躬身退了三步，然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朱元璋站在舆图前面，双手负在身后，目光从云南的位置慢慢向北移动，经过江南，经过中原，经过北境防线，一直移到那片被涂成浅绿色的草原上。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住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朱元璋又下了一道旨意。

传旨给徐达。

八百里加急，走最快的马。

告诉徐达，咱要他拖住大唐至少三年。

殿内侍立的几个大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同时颤了一下。

有人忍不住抬起了头，看着坐在御案后面的朱元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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