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7章 满仓叔的心思(1 / 1)

第857章满仓叔的心思(第1/2页)

车子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市井烟火慢慢褪去。

天地反倒愈发辽阔。

连绵的黄土丘陵一层叠一层铺向天边。

沟壑纵横,土色深浅交错,像被岁月晒旧、风雨磨洗的老粗布。

质朴又苍茫。

天压得极低,蓝得干净纯粹。

地黄得厚重浓烈,是江南水乡永远复刻不出的辽阔苍凉。

乡道坑洼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持续轻响。

路边的野草长得肆意。

偶尔有三五头白羊慢悠悠踱上公路。

垂着头啃食路边青草,半点不怕来往车辆。

孙经理也不急着鸣笛催促,只是缓缓减速。

静静等着牲畜慢悠悠穿过路面。

他的眼底藏着对这片乡土最朴素的敬畏。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伴着窗外掠过的层层黄土坡。

气氛慢慢沉了下来。

等路面稍稍平缓,孙经理才压着心底积攒多日的焦灼。

缓缓开口汇报近况,语气里的无奈藏都藏不住。

“周总,陆二哥前两天在咱们村里待了整整两天。”

“昨天晚上吃完晚饭才摸黑走的。”

“那两天满仓书记全程陪着他。”

“吃住、参观、座谈样样周到。”

“俩人关起门聊了好几次。”

“具体说了什么、谈成了什么,没人摸得透底细。”

“我私下问过厂里几个老骨干、村干部。”

“大家全都是支支吾吾,半句实话不肯吐。”

“他一走,满仓书记当晚就立马召集厂里所有中层开了闭门会。”

“下了个特别离谱的硬指标:要求近期酒厂产能直接翻倍。”

孙经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愈发不解:

“现在是白酒销售的淡季。”

“咱们新老厂都是按着上海销售公司的订单看单生成。”

“多余的库存全部藏入酒窖进行窖藏处理。”

“可满仓书记突然要求出货量翻倍,这是要新老酒厂都需要满负荷运行才能达成的产量。”

“最关键的是,上海销售公司的订单一直稳得很。”

“根本要不了这么多货。”

“可满仓书记不管这些,硬压任务、死卡产量。”

“还特意交代,超出订单以外的货,不发上海。”

“全部封仓囤起来,说要存着等行情涨价了再卖。”

说到这儿,孙经理声音带着几分切实的慌意。

是实打实做实业的人心疼家底的样子:

“周总,咱们做酒的,靠的就是现金流周转。”

“现在只管造、不管卖,成堆的酒水压在仓库里变不了现。”

“可每天的粮食钱、工人工资、包装耗材、机器损耗。”

“一笔笔都是现钱往外掏。”

“只出不进,厂子家底耗得太快了。”

“我找满仓书记提过好几次风险。”

“劝他稳着来,别盲目冒进。”

“可他根本听不进去,就一句话。”

“让我只管抓生产,销路和资金的事不用我操心。”

“我夹在中间太为难了,听话干是掏空厂子根基。”

“不听话又是违抗安排。”

“这阵子我天天对着账本发愁,心里跟针扎一样。”

“更重要的一点,我感觉满仓叔没有对我们说实话。”

“那多出来的部分,我感觉,他是要卖给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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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再度陷入死寂。

周卿云靠在后座座椅上,眼皮微垂。

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周卿云心里想的比孙经理还要复杂。

满仓叔在酒厂守了这么多年。

从一无所有到建厂兴业,比谁都懂现金流是实业的命脉。

比谁都怕囤货压账、空耗家底。

这般反常操作,根本就不可能是为了备库存。

不用细想也知道,一定是陆二哥临走前,给他画了一张天大的饼。

许了一个看似稳赚不赔的前程。

让他甘愿铤而走险,一步步偏离初心。

那多出来的货源,一定是他给陆二哥备的货。

人心的偏移,从来不是突然的背叛。

是一点点被甜头撬动、被欲望蚕食。

最后悄悄走歪了路。

此时的满仓叔,怕是早就已经忘了……

白石酒厂和上海销售公司签订的独家销售协议了吧。

甚至说,他记得,他知道,但是,他不在乎。

车子一路颠簸,等驶入白石村地界,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

沿路路灯亮得通透。

从村口一直牵到酒厂新厂区,整条大路亮如白昼。

原本的荒地上,新开了一整排的小铺子、夜宵摊。

炭火隐隐泛红,晚风一吹。

裹挟着烟火热气,飘出老远。

路边停着一排排自行车、摩托车。

都是这两年村里日子过好了的新气象。

厂区门口还有晚班工人下班,穿着统一工装。

手里拎着搪瓷饭盒,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往家走。

疲惫里藏着踏实的富足。

有年轻工人一眼认出这辆熟悉的大切诺基。

隔着老远挥手招呼。

喊声被夜风揉碎,却依旧透着村里人的淳朴热忱。

村子是真的富了,热闹了。

褪去了早年贫瘠苦寒的模样。

可周卿云隔着车窗望着这满眼繁华。

心里半点热乎气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淡淡的陌生与寒凉。

村容能翻新,灯火能点亮,日子能翻新过好。

可人心一旦变了,就再也回不到当初纯粹坦荡的样子。

这表面的热闹繁华底下,藏着的人心浮动、欲望暗涌、立场偏移。

才是他此番归乡真正要面对的风雨。

车子停在新厂区旁的新式住宅区路边。

路面平整干净,是村里统一规划的住宅区,里面有新式的楼房,甚至还有一小片仅供高管居住的别墅区。

孙经理伸手指着路边一排落灰的崭新轿车。

语气愈发沉重无奈:

“周总,您看这几台车。”

“三辆奥迪100、两辆丰田皇冠、一辆尼桑蓝鸟。”

“全是满仓书记近期跑指标、打报告置办的公务车。”

“在咱们整个陕北乡镇,都是顶好的排场。”

“买车的钱走的是老酒厂公账。”

“账面现金不够,还挪用了一部分上海销售公司的预付货款。”

“车子买回来小半个月,一次正经公务没出过。”

“天天停在村口晒太阳落灰。”

“满仓书记说留着接待上级领导。”

“可领导一月来不了两回,剩下的日子全闲置。”

“日日折旧损耗,全是白白糟蹋厂子的血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