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旧事(1 / 1)

第447章旧事(第1/2页)

罗萨拿起一把焦黑的断镰,用手指点了点刀背。

“铁痴锻的是器身,古施主送出村的是机会,贫僧添上去的,不过是一道因果业火。”

“这刀能斩契,却不是什么都能斩。”

刘年扶着断墙站稳,低头看向柜子里的兵器。

“说清楚点,别等我回去一刀砍错,把自己也送进去。”

罗萨将断镰横在膝上。

“持刀之人若想杀活人,或是借刀泄恨,业火便会先烧持刀者。”

“只有斩恶鬼、斩邪契,或是斩断那些拿活人当作账目的恶因,刀口才会真正打开。”

刘年听懂了。

旧村里那些红线,并不全是契约本身。

八妹手腕上的祭绳印,九妹手上的夜考红线,还有药农脚踝连着主药的红绳,都只是露在外面的痕迹。

真正的契结,可能藏在影子里,也可能压在门牌、契册、药根甚至名字里。

若是找错地方,胡乱砍上一刀,契约不但断不了,还会反咬到被契约绑住的人。

想到这里,刘年脸色有些难看。

“这破村子的规矩,还真是一层套一层。”

“若一眼便能看穿,也困不住这么多人。”

罗萨把断镰放回木柜,又看向刘年带来的麻袋。

“取出来吧。”

刘年拖过麻袋,将里面的铁器全倒在地上。

这些东西都是铁痴赶出来的粗坯,有些连木柄都没装,刃口更是厚得吓人。

拿去砍柴都费劲,更别说斩断鬼契。

罗萨盘膝坐下,从中拿起一把镰刀。

“阳血为引,因果业火开锋。”

刘年蹲到他对面,用阳煞薄刃割开掌心。

伤口才刚结痂,此刻又裂开,白金色的血顺着掌纹流了下来。

他握住镰刀,任由鲜血浸过刀背。

罗萨抬起两根手指,黑红色火光落在血迹上。

火没有烧向刃口,而是沿着刀背一点点向前爬。

刀身随之发红。

刘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哭声。

有男人,也有女人。

声音挤在一起,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片刻后,哭声散去,镰刀上的红光也跟着收回。

原本粗钝的刃口,竟多出了一条暗红色细线。

罗萨把镰刀放到一旁,又拿起第二把。

刘年忍不住问道:“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债!”

罗萨低头点火。

“刀要斩因果,便要先听见因果。”

刘年低头看了看掌心,没有再问。

第二把刀开锋时,哭声又来了。

这次声音更近,像有人趴在他耳边求饶。

刘年咬着牙没动,直到声音消失,才把刀放下。

五姐坐在庙门边,手里攥着罗萨给的佛珠。

佛珠上的黑红火光压着她肩头的魂裂,可那几处裂口仍在往外散着魂光。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开口催道:“能不能快点?”

“六妹今夜子时便要开眼入泥,咱们没工夫在这儿磨蹭。”

刘年头也不抬。

“你先把自己的魂按住。”

“刚才是谁走两步都差点散了?”

“老娘那是没站稳。”

洛依然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她将佛珠压紧了些,目光却一直望着旧村的方向。

刘年知道,她比谁都急。

若不是魂体撑不住,她早就冲回村里了。

罗萨一连开了五把兵器,手上的业火终于暗了下去。

他合起双目,调息了片刻。

刘年趁着这个工夫,忽然想起了铁匠铺门口的岁岁。

“和尚,岁岁手里那把剔骨刀,也是你开的?”

罗萨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

“那是贫僧开过的第一把刀。”

“也是最不该开的一把。”

刘年皱起眉。

“什么意思?”

“那把刀背着一桩杀亲恶因。”

罗萨看向地上的兵器。

“若是落入岁岁手中,可以救他的命,也可能让他走上一条回不了头的路。”

“所以贫僧一直后悔,当初不该替那把刀开锋。”

刘年想起了药田里的那一幕。

主药的黑根钻出泥土时,其他人都在躲,岁岁却蹲在旁边,盯着那些根须看了很久。

这孩子不光不害怕。

甚至还在想该从哪里下刀,才能把主药切开。

还有恶霸骂他的那些话。

野种!

刘年当时只觉得恶霸嘴贱,现在再想,那些话恐怕另有缘故。

不过罗萨不愿多说,他也没有继续追问。

开锋还在继续。

罗萨每开五把便要停下调息,而且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的脸色也渐渐发白。

刘年看得出来,因果业火烧得并不只是阳煞血。

罗萨每替一把刀开锋,都在往里面填自己的东西。

可能是精气,也可能是寿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447章旧事(第2/2页)

这和尚没有说,刘年也懒得问。

问了多半又是什么因啊果啊,听得人头疼。

只是眼前的罗萨,确实与幡外那个苦佛不同。

他现在长相普通,脸上没有半边罗汉,也没有半边菩萨。

可他身材健壮,明明坐在那里便像一尊武僧,神情却平和得很。

三拳打得刘年吐血时如此。

替五姐压住碎魂时也是如此。

仿佛救人与伤人,在他这里根本没有分别。

只要因果说得通,他便会去做。

刘年看了他半天,越看越觉得别扭。

也许正是这种性子,才让他后来成了那个满口慈悲,却把痛苦当成修行的苦佛。

“施主有话要问?”

罗萨仍闭着眼,却知道刘年一直在看他。

刘年干咳一声。

“我是有点好奇。”

“铁痴、药鸩,还有岁岁,他们三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罗萨低下头,轻叹一声。

“他们三人的因果早已结下。”

“若在太平年月,或许还有化解的机会。”

“可到了如今,只怕很难了。”

他说着,从地上拿起一把锄刃,指尖却迟迟没有点火。

“这些事,是古施主告诉贫僧的。”

“告诉你也无妨。”

罗萨沉吟片刻,徐徐讲来。

鬼物还未闯入旧村时,村子虽然穷,日子倒也安稳。

药鸩守着安生堂,平日里采药治病。

她生得好看,医术也不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

铁痴和她从小一起长大。

一个守药铺,一个在铁匠铺打铁。

两家离得不远,抬头低头总能碰见。

若是一直这么过下去,两人或许真能结成良缘。

只可惜,铁痴太木讷。

他能把一块废铁敲成好刀,却连一句喜欢的话都说不出口。

刘年听到这里,已经猜到后面的事不会好。

罗萨停了一会儿,还是说了下去。

“噩耗比他表白的话来得更早。”

“村里的几个恶霸盯上了药鸩。”

“那天夜里,他们闯进安生堂,糟蹋了她。”

破庙中安静下来。

五姐握住佛珠的手收紧了。

罗萨的脸上仍旧没什么变化,声音也很平静。

可越是这样,听着越让人难受。

“事后,药鸩疯了。”

“她每天拿着采药的小刀,见人便砍,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杀了你们!”

“铁痴不忍丢下她,便将她接到铁匠铺,日日守着。”

“可几个月后,药鸩的肚子大了起来。”

五姐怔了一下。

她看向罗萨,似乎不太敢相信。

“你是说,岁岁是……”

罗萨点了点头。

“岁岁是药鸩的孩子。”

“至于他的生父究竟是谁,无人知晓。”

刘年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铁匠铺里的画面。

岁岁坐在门槛上玩刀。

铁痴站在炉火前打铁。

恶霸伸手抢孩子时,那个一直冷着脸的汉子连命都不要了,一锤便将恶霸鬼砸进炉膛。

原来如此!

“铁痴没有嫌弃她?”

“没有,也不需要!”

罗萨重新点起业火。

“因为自始至终,他们两个,还都是清清白白的!”

“只是他得知此事后,提着锤子去找那几个恶霸拼命,却让人打断了左臂,又砸坏了右腿。”

“他没能报仇,只能把这口气忍下来。”

“后来药鸩生下岁岁,也是他一直照顾母子二人。”

“只是可怜啊!药鸩疯疯癫癫,不知道自己生过孩子,更不知道岁岁,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刘年沉默了一阵,忽然觉得,药鸩疯了,未必是坏事。

“既然岁岁是铁痴带大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孩子是有些顽劣,动不动便想拿刀割人,可这也不能全怪他。”

“一个几岁的孩子,懂什么善恶?”

罗萨抬起头。

“岁岁自幼便喜欢杀戮。”

“或许他的身体里流着恶霸的血,也或许是药鸩怀着他时,满心只有恨。”

“他还没长到几岁,杀心便越来越重。”

刘年听得皱眉。

“可孩子一直跟着铁痴长大。”

“都说人之初,性本善。”

“铁痴没有教他作恶,他怎么可能天生便想杀人?”

罗萨看了刘年一会儿。

“人之初,性本善?”

“怎么,不对?”

刘年反问了一句。

罗萨竟露出一抹苦笑。

“施主把人想得太好了。”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人之初,性本善。”

他指尖的因果业火落下,锄刃里随即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只有,人性本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