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苗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星期显得很安静。它立在母株旁边的空地上,不到两拃高,枝条细直,叶片展开得匀称,在初夏的日照下保持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状态。林小雨每天过来的时候都会在它根部浇一小圈水,水不多,刚好够湿透表层的土。到第五天的时候,她蹲下浇水时发现新苗顶端的那对叶片比刚种下时稍微舒展了一些,叶面颜色也更稳定了,像是经过了这几天的适应后找到了自己该有的节奏。
它缓过来了。林小雨说。
六月下旬,天气开始正式热起来,枣树的叶片在日照强烈的时段会微微翻卷,露出叶背那层浅白色的绒面。母株今年的果实比去年结得更密,枝条被果子压弯了几根,垂到了伸手可及的位置。新苗也在这段时间里多抽出了一对新叶,高度悄悄地蹿了一截,从移栽后到六月底已经比刚剪下来的时候高出了将近半指。林小雨没有再用尺量,但她每天路过都会在树干上对应着看一眼,心里有一个看不见的刻度线。
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徐明在枣树底下翻完了那本地方风物志的最后一章。合上书的时候,一片干枯的梧桐叶从书页间滑落出来——是沈夜去年秋天收集、压了一整个冬天、春天时铺在树根旁边的那一批中的一片,不知怎么夹进了书里,跟着他在书页间度过了大半个春天。他捡起那片干叶看了看,叶脉清晰,轮廓完整,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枚被时间处理过的手稿。他把这片干叶折了一折,轻轻嵌进了新苗基部那些卵石之间的缝隙里,让它靠着新苗的主干,像一道短签,标记着它起始的位置。
沈夜在七月底的一个傍晚路过时看了一眼那片嵌在卵石间的干叶,弯下腰,把小石圈的排列稍稍调整了一圈,然后直起身,没说什么就走了。
八月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树冠密实了许多,新苗的叶片已经从最初的几对长到了十片以上,高度也升到了齐膝的位置,在母株旁边单独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树荫。林小雨在某一天傍晚蹲在新苗旁边,用手指在它基部的地面上划了一条短横:等它再长一年,我们就在这里系第三根线。和那两根一样,红色。到时候三根线会在不同的高度上挂着,风一吹,一起摆。
又是一年秋天,枣树第三次挂果。
那棵种在梧桐旁边的母株已经高过了徐明的头顶,树冠撑开了近两米宽,枝条交错伸展,把巷口那片天空遮出了密实的阴凉。去年压枝移栽的那棵小苗也长到了齐腰高,在母株旁边独自成荫,叶片和母株一样,边缘那道细小的缺口从第一年保留至今,仍然清晰可辨。今年春天他们又系了一根红线在这棵小苗的枝条上,一根崭新的、色泽鲜艳的红线,和那两根深浅不一的旧线隔着几步的距离,在不同的高度上各自垂着。初秋的风穿行其间时,三根线会以略微不同的幅度摆动,像三个在不同年份被人写下、后来被同一条时间线依次串起来的句子,各自拥有长短不一的停顿与换行。
徐明在某个下午独自坐在枣树底下。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梧桐叶的间隙中筛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一片细碎的光斑。他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铁皮板前面。板面和往常一样,凉,安静,像一堵普通的工地围挡。但他蹲下来的时候,看到铁皮板底部的旧刻字上覆着一层新落下来的尘土,尘土之上有一道浅浅的、弯弯曲曲的、像是被风携来的细枝扫过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在那道痕迹旁边画了一道同样弯的弧线。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枣树底下。头顶的三根红线在秋风中轻轻晃动,一深一浅一鲜,像三条跨越了不同年份、最终汇聚在同一棵树上的回声。铁皮板脚边的卵石间落了几粒干透的旧枣核,铜钱还是青灰色,阳光斜斜地照在根部的泥土上。
徐明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正在落叶边缘的枣树,看了一眼那三根线,然后转身朝巷口走去。他的影子被身后的斜阳拉得很长,与桐叶与枣枝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簇正在被风翻动的、散页的书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秋天还会来,枣子还会熟,总有一根新的红线会在某一年春天被人系上枝头,像一个反复出现的句首词,把时间从那一年重新接回,继续朝前铺展。
秋深的时候,他们收了第三茬枣子。和往年一样,熟的摘下来分着吃,半熟的风干存着,剩下的留在枝头喂鸟。母株上的果子比去年多了一倍,压弯了好几根细枝,沈夜用竹竿支了两处才没让枝条拖到地上。小苗今年也挂了果,不多,十几颗,个头偏小,但味道不差,带着一种比母株更清冽的甜。
摘完枣子的那天傍晚,三个人坐在树底下分装干枣。林小雨把干枣按个头大小分了两堆,大的一堆装进布袋准备收起来,小的一堆放在垫子中间随时吃。她分完的时候看着那堆小干枣,忽然停了一下,然后说:明年,也许我可以把干枣寄一些回去给我妈。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这句话是自动从嘴里跑出来的,未经大脑审核。沈夜没有抬头,把布袋口的绳子扎紧,说:你该寄。你妈会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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