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尹新月6(1 / 1)

陈皮蹲在布防官署外的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亲眼看见张启山将尹新月送出门。两个人并肩走着,张启山微微侧身,替她挡开垂落的槐枝。尹新月仰头说了句什么,张启山低头听,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陈皮攥着树枝的手指收紧,硬生生掰下一块树皮。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布防官署周围都是张启山的兵,他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可他就是动不了。

他想看尹新月是怎么对张启山笑的。那笑容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疏离冷淡的客套,不是警觉戒备的防御,是发自内心的、柔软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永远不可能这样对他笑。

陈皮从树上无声落地,转身走进巷子的阴影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是前世——师娘还在的时候。

师娘也会这样对他笑,温温柔柔的,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疼爱的晚辈。后来师娘死了,再也没有人那样对他笑过。

他以为重生之后,救下师娘,他这一生就不会再有缺憾了。

可现在,他看着尹新月对张启山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缺憾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裂得更大了。像一个空洞,师娘的笑填不满,复仇的快意填不满,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填满。

那个空洞的名字,叫“想要”。

他想要她。

不是为了折磨张启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胜负。他只是单纯的、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的——

想要她。

这个认知彻底成形的那一刻,陈皮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仰头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重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赎罪。

截下毒簪,救下师娘,清空前世所有孽债之初——他以为这一切做完,他就可以放下了。

但放下之后呢?

他这个人,天生就比别人缺一块。别人有寻常的喜怒哀乐,有知足常乐的能力,他没有。他像一口被凿空的深井,永远需要往里面填东西,否则就会变成一片死寂的空虚。

前世填进去的是恨,是仇,是追杀。

今生恨没了,那个空洞就又开始张着大口,等着新的东西填进来。

然后他看见了尹新月。

不是张启山的附属品,不是复仇的工具。是一个完整的、耀眼的、浑身是光的女人。于是那个空洞就不由分说地把她吞了进去,将她化作他新的执念。

他改得了罪孽的结局。

改不了自己疯魔的本性。

陈皮睁开眼,望着头顶的一线天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像夜枭的鸣叫,凄凉又疯狂。

“陈皮啊陈皮,”他自言自语,“你他妈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接下来的半个月,尹新月发现自己被围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保护圈里。

张启山办事极有效率,当天下午就派了两个副官到她住的客栈,又在暗处布置了几处哨位。白天她出门,身后跟着便衣护卫;夜里她歇下,窗外有巡哨的脚步声。

陈皮没有再来过屋顶。没有再来过药铺。没有任何跟踪的迹象。

尹新月几乎要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但她错了。

这天傍晚,她从布防官署回来,推门进入客栈房间,一眼就看见桌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玉兰花。

花瓣洁白如玉,花心带着一抹浅粉,还沾着水珠,像是刚从树上折下来的。花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却有力,只有两个字——

“好看。”

尹新月攥着纸条的手指在发抖。她快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沉沉,院子里空无一人。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避过张启山的哨位,怎么潜入她的房间,又怎么悄无声息地离开的。她只知道他进来了。在她的私人空间里留下了一样东西,告诉她——你防不住我。多少人护你都没用。我想来就来。

这个人情急之下闯入她的生活,像一颗猝不及防的钉子,扎在她和张启山之间那道刚刚开始萌芽的情愫上。她不可能跟张启山说——他又来了,在你层层保护之下,他依然来去自如。那等于在打张启山的脸。

她只能自己扛着。像前世一样。

那朵玉兰花,尹新月没有扔。她把花搁在桌角,看着它从洁白慢慢变成萎黄,从鲜活变成干枯。花枯了,她还留着。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提醒自己——有一个人,在暗处,永不放弃地等着她。

这让她毛骨悚然。

七月,尹家商队终于要启程离开长沙。

临行前一晚,尹新月去布防官署向张启山辞行。张启山正在签最后一批公文,副官通报后,他将她让进了书房。她发现他换了便装,桌上还搁着两杯茶,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明天就走?”他问。

“明天就走。”她答。

“尹小姐……”张启山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些天让你受惊了。陈某那边我已经派人去查,若有新情况,我会拍电报知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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