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四年，秋。

北平的雨总是黏腻得像化不开的阴魂，灰蒙蒙的天幕压着低矮的屋檐，将整座老城裹在一片潮湿的死气里。

街巷泥泞，落叶腐烂，混杂着市井摊贩残留的油烟与雨水的腥气，在晚风里沉沉浮浮。乱世最不缺的就是流离失所的人，也最不缺枉死的孤魂。

我站在巷口斑驳的老墙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沾着的雨丝。

活了太久太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朝代更迭、沧海桑田，记不清自己究竟在这凡尘俗世飘荡了多少岁月。世人皆求长生，惧生死轮回，可真正熬过千年光阴的人才懂，长生从不是恩赐，是一场无休无止、无人收场的囚禁。

山河岁岁相似，烟火年年重复，身边的人来了又散，凡人寿数匆匆百年，于我不过弹指一瞬。久而久之，世间万物于我，皆无波澜。

凡人的贪嗔痴怨、喜怒哀乐，道门的正邪礼法、清规戒律，在我眼里都是一场荒唐又无聊的闹剧。

我叫柳漾，一具游离在三界之外的上古阴灵，无宗无派，无因无果，不死不灭。

我的术法从不修正道光明，专司控灵、愈魂、隐息，千年以来独来独往，不问世事，不沾因果，冷眼旁观世间所有厮杀与离别。我无心为善，亦不屑作恶，世间善恶评判，从来束不住我半分神魂。

直到三日前，一道莫名其妙的机械音砸进我的识海，硬生生绑定了一个据说能辅助修行的系统。

我本以为是什么逆天神器、无上机缘，沉寂千年的心绪难得起了一丝微澜，结果实测三日，彻底看透了这东西的废物本质。

【嗑糖系统绑定成功！宿主您好！本系统专注捕捉世间绝美CP，全程无任务、无惩罚、无升级、无战力！只负责嗑糖吃瓜！】

冰冷呆板的机械音没半分灵气，却自带一股狂热的八卦气息，在我安静千年的识海里叽叽喳喳，聒噪得离谱。

我试过封禁识海，试过打散系统神识，试过用尽阴灵术法剥离绑定，最后尽数徒劳。这玩意儿像是一道无解的执念，扎根神魂，杀不死、驱不走、用不了。

唯一的功能，就是蹲在我识海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嗑CP。

此刻，我的识海里正刷屏般跳动着一排排粉嫩的字幕，语气激动，自带疯癫，和它冰冷的机械音色格格不入，滑稽又可笑。

【前方高甜预警！绝世绝美邪灵美人出没！千年孤煞顶配！宿命CP气场百分百契合！】

【啊啊啊是岳绮罗！我的本命女鹅！终于等到宿主和正主相遇了！磕疯了磕疯了！】

【同源长生！双邪对冲！宿命拉扯感直接拉满！这对我能磕一万年！】

我垂眸，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漠然。

岳绮罗。

这个名字我听过，游荡世间千年，各类妖邪鬼祟、道门高人我尽数见识过。岳绮罗算是近些年凡尘地界里，最出名的一尊煞。

百年不灭的邪灵，青云观的太师祖，天资卓绝却叛道修邪，自缢脱凡，以魂立身，轮回夺舍数百年，心性乖戾，杀伐随心，视凡人为蝼蚁，以世间血肉精气滋养元神。

世人惧她、憎她、恨她，道门修士人人得而诛之，将她钉在邪魔歪道的耻辱柱上，日夜唾骂。

可我站在雨巷尽头，遥遥望着那个立于暗巷深处的少女，心底没有半分忌惮与厌恶。

相反，沉寂千年的荒芜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鲜活的兴致。

暗巷幽深，雨水落不到巷底的阴影里，那里漆黑一片，像是一张蛰伏已久的巨兽嘴，吞噬所有光亮与生机。

少女就站在黑暗的中心。

她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一身素色布裙，身形纤细窈窕，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瓷玉。眉眼生得极艳，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天生的媚骨，偏偏瞳色漆黑冰冷，没有半分少年人的纯粹暖意，盛满了百年沉淀的凉薄与乖戾。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娇俏绝美，纯真与邪戾两种极致气质，诡异地糅合在一人身上，矛盾又致命。

太鲜活了。

真的太鲜活了。

在这死气沉沉、千篇一律的乱世凡尘里，所有人要么为生计奔波苟活，要么被世俗规矩束缚桎梏，唯有岳绮罗，肆意、张扬、狠绝、自由。

她坏得坦荡，恶得纯粹，从不用世俗道德伪装自己，随心所欲，杀伐由心。

旁人视之为罪孽，我只觉，这才是长生异类该有的模样。

巷子里躺着两具温热的尸体，是两个刚刚还在巷中调戏女子、横行霸道的地痞流氓。

鲜血漫过青石板的缝隙，混着雨水缓缓流淌，腥甜的血气顺着晚风弥漫开来。

少女垂着眸，纤细白皙的指尖捏着一张薄薄的红纸。

红纸在她指间翻飞流转，寥寥数折，便成了一个眉眼清晰、四肢俱全的小小纸人。纸人落地的瞬间，无风自动，脚尖点地，围着地上的尸体慢悠悠转了两圈，动作诡异灵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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