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漾是被一阵唢呐声吵醒的。
不是纸人娶亲那种阴间唢呐,是脑子里那道戏腔换了新曲目,正扯着嗓子唱《十八相送》,越剧调门被它拔高了八度,像有人拿钝锯子在她天灵盖里来回拉扯。唱到“梁兄啊”三个字时,柳漾终于睁开眼,瞳孔里的幽蓝色在暗处一闪,像两盏刚点亮的鬼火。
【宿主!早上好!今日运势:宜杀人放火,宜谈情说爱,忌独自发呆!系统主线任务已刷新——】
柳漾在脑子里回了一个字:“滚。”
【滚不了呢亲但宿主你可以花费3积分兑换“静音晨间播报”当前积分:5】
柳漾没兑换。
她坐起身,青布长衫从肩头滑落,露出素白里衣。里衣的领口敞着,锁骨下方那道淡青色的痕还在,是昨夜岳绮罗魂息外溢时划的。她抬手按了按,不疼,只是凉,像贴着一块化不开的冰。
纸人屋里静得诡异。
她侧头看向阴脉井旁,红袄散在地上,像一滩干涸的血,但岳绮罗不在。井口的青石被推开了一条缝,丝丝缕缕的黑气正往外冒,却没人吸。
【命定之人当前位置:屋外三丈!正在虐杀纸人!情绪状态:暴躁!建议宿主立即提供安抚!】
柳漾皱了皱眉。
她下床,赤足踩在满地白纸上,走到门边,拉开门。晨光像一盆泼进来的冷水,刺得她眯起眼。门外,岳绮罗背对着她,站在纸扎巷子的中央,红衣被晨风吹得紧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轮廓,像一对即将破肉而出的蝶翅。
她脚边跪着三个纸人。
不是她剪的那种精致货色,是粗制滥造的、从纸扎铺子里顺来的丧葬纸人,巴掌脸,胭脂腮,没有五官的脑袋上贴着黄符。此刻,三个纸人的四肢正被她用银刃剪刀一点一点地裁下来,咔嚓,咔嚓,像剁饺子馅。
“剪坏了。”岳绮罗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毫无道理的怒意,“都剪坏了。”
她脚边已经堆了一堆纸屑,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像一地碎骨。
柳漾走过去,在她身后半步停下,没说话,只是看着。
岳绮罗没回头,但她知道柳漾来了。她剪得更用力,咔嚓一声,把一个纸人的脑袋整个裁下来,纸脑袋滚到柳漾脚边,被晨风一吹,发出空洞的哗啦声。
“七星观。”岳绮罗忽然说,声音冷得像浸过井水,“文县东街尽头,青云观的分坛。观主叫赵归真,第七代弟子,出尘子的师侄。他拿我三年前埋在后山的废稿,炼了十二张续命纸人,卖给城里快死的富人,一张五百大洋。”
她顿了顿,剪刀咔嚓一声,又裁掉一个纸人的左腿:“那些富人把纸人塞在被窝里,吸家里小妾和丫鬟的阳寿续命。三天前,帅府三姨太暴毙,魂被我感应到了,她身上缠着我的纸人气息。”
柳漾“嗯”了一声。
“我今天要去端了它。”岳绮罗终于回头,那颗红痣在晨光里艳得近乎狰狞,眼睛却红得像兔子,不是哭,是熬了一夜没睡的燥,“观里七个道士,加上赵归真,八个。我全要杀。纸人我要烧,道观我要拆,地下的阴脉我要吸干。”
她盯着柳漾的眼睛,像在等待什么。
等一句“别去”。等一句“太危险”。等一句“你杀性太重”。等一句凡人会说的、正道会说的、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理所应当会听到的话。
柳漾看了她三息。
然后她伸出手,从岳绮罗手里接过那把银刃剪刀,指尖擦过岳绮罗的掌心,凉得让岳绮罗颤了一下。
“剪刀钝了。”柳漾说,“裁纸人还行,杀人费劲。换一把。”
岳绮罗愣住。
“你……”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不拦我?”
“为什么要拦?”柳漾把剪刀还给她,转身往纸人屋里走,“你饿了要吃饭,我饿了要吸阴气。他们要拿你的东西害人,你去收回来,天经地义。”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岳绮罗一眼:“我去换衣裳。你等我。”
岳绮罗站在一地纸屑里,捏着那把被说“钝了”的剪刀,忽然觉得晨光晃眼得很。
【契合度38%!宿主!她懵了!她以为你会拦!结果你说她天经地义!这比她杀人还让她震撼!快!现在上去抱她!转圈圈!举高高!】
柳漾在脑子里:“你再放一个屁,我把你升级成《金刚经》,二十四小时循环。”
系统:【……已启用静音模式。】
柳漾换好衣裳出来时,岳绮罗还站在原地,但脚边的纸屑已经被晨风吹散了。她抬头看着柳漾,眼神复杂得像一锅煮糊的粥。
“走吧。”柳漾说。
“去哪?”岳绮罗下意识问。
“七星观。”柳漾说,“端了它。”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替你引开凡人。你杀道士。”
岳绮罗没动。
柳漾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不走?”
“走。”岳绮罗快步追上来,红衣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她追到柳漾身侧,与他并肩,肩膀有意无意地蹭着柳漾的手臂,“但我先声明,我不是因为你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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