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树内树外(1 / 1)

第314章树内树外(第1/2页)

沿着那一线微光继续往前,没过多久,身后的声音便彻底听不见了。

三人脚下仍是先前那条祖脉主络,青金色生命气机沿着古老木纹缓缓流动。越往深处,两侧能够看见的支络便越少,偶尔有一截庞大古根从幽暗中横过,最粗处甚至看不清另一端落在哪里。

走了约莫一刻钟,清寂忽然停下。

他朝前方看了一阵,轻声道:“这样走,还是慢了些。”

顾长渊抬眼:“还有很远?”

“有些远。”

清寂笑了笑,随后俯下身。少年佛子的僧衣随动作垂落,一只手掌轻轻贴在脚下粗粝的木纹上,身上没有佛光升起,连气息都安静得很。

两息以后。

嗡——

一点青金从他掌下亮起。顾长渊低头看去,那缕光顺着木纹迅速游向远处,刚没入幽暗,更深处另一条祖络便跟着亮了一下。

嗡……

紧接着,越来越多沉寂在木层深处的古老纹路先后苏醒,青金光芒沿不同方向汇来。照微已经走到清寂身旁,望着前方越来越盛的光,轻声道:“还能接上。”

清寂这才睁开眼。

轰……

前方木层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数十道青金古纹彼此相连,原本相隔极远的祖络像是隔着漫长岁月重新认出了彼此。光芒一层压过一层,最后在三人前方汇成一片不断向深处流动的青金长河。

里面看不到门,也找不到真正落脚的地方,只有无数木纹、道痕与细碎光影随着青金洪流不断向内流去。

清寂站起身,看向顾长渊:“顾施主,走吧,这样快一些。”

话音落下,他已经一步踏入其中,照微跟在身侧。两道身影很快便被流光吞没。

顾长渊多看了一眼,也迈了进去。

嗡——!

眼前骤然一亮。

顾长渊脚下一空,身体却没有向下坠去。一步落下,一道古老木纹便会在脚底亮起,托住身体,转瞬又被飞速后退的光拉向身后。

周围更快。

最开始还能辨认出一条条横在两侧的古根,十余息以后,所有东西都被拉成了细长流光。远近像被强行叠到了一处,偶尔有沉在祖络深处的旧痕从旁掠过,才刚刚显出轮廓,下一刻便已经远去。

顾长渊抬眼时,恰好看见一名看不清面目的古修坐在崖前。那人身旁没有灵兵,也没有法相,只在五指抬起的时候,周围山石便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古纹。

顾长渊还没看清,那幅景象已经从身侧远去。紧接着,一尊只剩半边身躯的庞大道象从头顶横过。掌下托着一座古山,山间河流还在动,道象本身却已经残缺得近乎消散。

识海深处,诸天命轮仍按原有的速度缓缓转动,第二环上几道已经亮起的纹路,却在那尊道象掠过时轻轻明了一瞬。

顾长渊眼神微动:“这些……都是古树留下的?”

清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有些是人在附近悟道留下的,有些只是天地变化时恰好被祖络记住。留得深一些,时间便长一些。”

顾长渊抬头,清寂与照微就在前面不远。三个人看似只是正常前行,四周景象却在以极快的速度倒退。

“以前这些根走得很远。”清寂回头看了他一眼,“今日断掉的地方很多,剩下的也只是一部分。”

顾长渊没再细问,九劫帝瞳却无声运转,将几道明显更加古老的残痕收入眼底。

清寂看见了,脸上有了一点笑:“顾施主不用急,到了里面,这些东西会看得更清楚。”

顾长渊眉梢微抬:“你知道我想看什么?”

“当日在树上,顾施主不就一直在往前找么?”

清寂只说了这一句。

四周青金流光开始慢下来,最前方的照微忽然抬眼。

“到了。”

呼——!

青金洪流骤然向两侧散开,一股沉重古老的气息迎面压来,清寂与照微先后踏出,顾长渊紧随其后。

双脚重新踩到实处以后,他抬起头,神情明显停了一下。

前方已经很难让人与一棵树联系起来。

一道庞大沟壑横贯视野,两侧木层高高隆起,粗粝木纹层层向远处铺开,仿佛两片沉在幽暗里的古老山壁。

数不清的根系从中穿出,有的横过深渊,有的径直垂向下方,更远处还有极其庞大的根体从黑暗里一掠而过,仅仅露在外面的那一截,便已经看不到完整轮廓。

轰隆隆……

低沉声音从下方不断传来。

顾长渊顺着声音看去,一股青金洪流正沿着一条巨大祖根奔腾而过,与远方另外几条根络相接时,大片幽暗都被那道光照亮。

光一亮,根系、沟壑、层层古木便从黑暗中显出。等那股生命洪流过去,一切又重新暗下去,明灭之间,整片根下天地仿佛也在跟着呼吸。

顾长渊看了许久:“这……还是树里?”

清寂听见这句话,笑了一声。

“嗯,不错。”

他走到古根边缘,向下看了一眼:“总算是真正到根部了。”

顾长渊重新抬头,此前入树以后,他已经见过宽如山岭的古脉,可放到眼前这一片根下天地里,那些地方明显还在外围。

“大觉这么多年,都没有把里面真正走完,有些地方,已经很多年没人来过。”

顾长渊刚准备接话,目光忽然落向深渊右侧。

九劫帝瞳无声运转,原本藏在幽暗中的祖络迅速清晰,一道道青金生命气机如何流动,也随之出现在眼前。

其中一大片区域,很不对劲,有些古根已经泛黄,木质黯淡,生机也比周围弱了太多,那是大觉天树自己留下的衰败。

可在那些老根表面,还压着另一层东西——灰白。

一道道极细灰纹贴着原本木纹向里延伸,有些甚至已经与祖根长到了一处。青金生机经过附近以后,会无端慢上一截,随后又被牵向另一条支路。

顾长渊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心神微沉,第六枚古片依旧安静地留在封镇之中。

可那股气息……

顾长渊抬手指向远处:“那里,跟古片很像。”

清寂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重新俯下身,掌心按在脚下祖根。

嗡——

一缕青金古意沿木纹迅速沉入深处。照微也走到另一侧。她盯着那片灰白看了一会儿,又顺着几条祖根向下望去,眉间渐渐多了一点轻皱。

“下面还有。”

顾长渊侧目,照微抬手点向几个方向:“这里,还有那边。再往后……看不太清了。”

清寂依旧闭着眼,附近几条祖络偶尔亮一下,又重新暗下去。过了十余息,他才缓缓睁开。

“果然。”

顾长渊看向他,清寂站起身,目光仍停在远处那些灰白古根上。

“同源。”

“和那五枚古片?”

“嗯。”

清寂停了一下:“而且这些东西,来得比那五枚古片早。”

顾长渊没有马上说话,那五枚东西进入大觉天树才多久?可眼前有些灰白纹路,早就钻进老根深处,与古树原本的木纹纠缠在了一起。

“看来外面那些人,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看来是。”

照微仍望着下方:“古树自己也在老。”

她指向更远处几截彻底黯淡的根,“那些才是它自己留下来的。”

顾长渊顺着看了一眼,两种变化放在一起,区别已经很明显。

自然枯老的根络虽然生机衰弱,木纹依旧顺着原本方向生长。那些灰白却像后来硬塞进去的东西,始终缠在古树自愈最深的位置。

也难怪这些年大觉会一直以为,许多地方只是老了。顾长渊顺着其中一条灰白纹路往更深处看,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太多了,一处处找,一条条清,不知道要清到什么时候。

清寂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看了许久,忽然侧过脸。

顾长渊察觉到他的目光,也跟着看了过去:“想到办法了?”

清寂轻轻吐出一口气:“刚想到。”

他重新望向那片灰白,脸上那点凝重反而淡了一些。

“顾施主,既然外面的人这么想让那六枚古片都进来……”

清寂顿了一下,唇角有一点笑。

“不如,先让他们如愿一次。”

……

轰隆——!!!

祖域上空,两片大道天地再次撞在了一起,云海早已被压得支离破碎。

顾天临立于一片黑金道泽中央,玄衣被高空乱流吹得猎猎作响,手中长剑始终斜落身侧。以他为中心,漫天锋痕横在虚空间,有些不过数丈,有些却一直延伸到云海尽头。

梁策所在的另一边,天地则在不断向下沉。

青黑古纹从脚下一路铺开,灵机、云层、散在高空的道法余韵,只要落进那片区域,都会被压低一层。连顾天临横在天地间的那些黑金锋痕,进入其中以后都显得沉了几分。

两种大道彼此侵入。

中间那片空间早已经不是寻常修士能够靠近的地方。

梁策抬手。

五指只向下一按。

轰——!

顾天临周围数百丈天地同时下沉。

青黑道则没有凝成什么具体神通,只从四面八方压来。黑金锋痕随之向内弯曲,云海更是直接塌下一层。

顾天临站在中央,没有退,握剑的右手甚至没有真正抬起,只有拇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抵。

铮——!

一声剑鸣。

原本被压下的大片虚空同时出现裂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14章树内树外(第2/2页)

数不清的黑金细痕从青黑道则内部亮起,像锋芒早已经埋在里面,只等这一声剑鸣落下。

咔——!

第一道青黑古纹断开。

紧接着,整片道泽从中裂出一条长痕。

轰隆隆——!!!

两种大道在高空疯狂挤压,远方云层一片接一片崩开,祖域上方原本完整的天色都被分成了两半。

梁策长袖向后翻卷,脚下古纹连着亮了三次,才将那股从道泽内部炸开的锋意重新压下。

他没有立即出手,只是看向顾天临,这一战打到现在,他已经数次重新估过眼前这个人。

可每一次觉得差不多看清,顾天临总还能往前走一步。

最麻烦的是,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显出吃力。

梁策眼里那点最开始的随意,早就没了。

“顾天临。”

顾天临抬眸。

梁策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些年,藏得够深。”

顾天临神色没什么变化。

“你话一直这么多?”

梁策嘴角那点笑意轻轻停了一下。

下一刻。

轰——!!!

青黑大道再度铺开。

可就在两片道泽即将正面撞上的时候。

咚。

一道极低的闷响从大觉天树深处传来。

梁策动作微顿。

顾天临也侧过脸。

原本已经刺入古树的五处灰白钉痕,同时亮了。

嗡——

五道灰白长影隔着庞大树身彼此呼应,原本还在枝叶与古脉间流动的青金生机瞬间暗下一截。

随后,靠近树冠的一处古脉忽然泛出一线灰白。

很淡。

却没有散。

灰白沿着木纹缓缓向两侧拉开,周围树皮与古脉跟着向内陷去。数息之后,一道与先前五处极为相似的钉影,真正从树中显了出来。

第六道。

梁策看着那里。

没有惊讶。

也没有什么压不住的喜色。

只有刚才因为顾天临而沉下去的眉眼,稍微松了一分。

“看来,郁崇办成了。”

顾天临听见了。

他的目光在六道钉影上停了片刻,重新落回梁策身上。

“你一直在等这个?”

梁策没有回答。

脚下青黑大道重新亮起。

顾天临也没有再问。

黑金长剑轻轻一震。

下一瞬。

两片帝关道域再次朝中央撞去。

……

更高处。

那里已经看不到祖域。

元澄古佛先前以古钟划出的金色界壁,早在两人第一次真正交锋时便将灰衣男子一同拖进了另一片空间。

此刻,那方界域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天穹是一口巨大到看不见完整边缘的青暗古钟。

钟下没有真正的大地,无数金色佛文彼此勾连,化作山、塔、莲台与古寺的虚影,一层一层向远处铺开。佛音时有时无,每响一次,那些原本已经破碎的界壁便重新凝实一分。

灰衣男子所在的另一边,却没有任何复杂异象。

只有灰白。

从脚下一直铺到界域尽头。

佛光落进去,颜色会慢慢淡下去。

古寺被灰白道则擦过,墙壁不会立刻崩开,可上面流动的佛纹会迅速失去光泽;金莲飘入其中,花瓣也会从边缘一点点变灰,最后连本身存在过的气息都跟着淡去。

一边在生。

一边在让一切归于沉寂。

两种道则已经碰撞不知道多少次。

可真正到了这里,反而没有外面那种持续不断的轰鸣。

安静得有些可怕。

元澄古佛盘坐在古钟之下。

雪白长眉垂过眼角,灰白僧衣被道风吹得轻轻摆动。老人双手合十,身后佛国虚影随着呼吸明灭。

灰衣男子则站在远处。

那袭灰衣已经多了几道裂口,神情却仍然平静。

元澄抬起右手。

两指在身前轻轻一合。

铛——

钟声落下。

整个界域忽然定住。

连灰衣男子脚下还在蔓延的灰白道纹,都在这一瞬停了下来。

下一刻,悬在天穹上的青暗古钟开始向下沉。

没有急。

可古钟每落下一分,整片佛国便向内收拢一层。数不清的佛塔、金莲与经文一同向灰衣男子所在的位置压去,连那一方灰白天地都被不断挤小。

灰衣男子抬起头。

直到古钟已经压到头顶,他才伸出右手。

五指张开。

然后向下一按。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

距离他最近的一座佛塔,却忽然暗了一下。

紧接着,塔身正中央出现一条灰线。

咔。

第二座。

第三座。

越来越多灰白沿着佛国本身向外扩散。那些地方明明还被佛光笼罩,内部却像已经提前走到了尽头。

元澄神情没有变化。

双掌重新合十。

“阿弥陀佛。”

漫天金莲同时闭合。

刚刚被灰白侵入的那片佛国,连同其中数百座佛塔与经文一起向内塌去。

灰衣男子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下一瞬——

轰隆隆——!!!

不是一道术法炸开。

是一整片佛国从这方界域里直接沉了下去。

大片空间随之消失,黑色乱流从缺口中涌入,金色佛文与灰白道则一同被卷向最深处。元澄身后古钟向后荡开,灰衣男子衣袍也第一次被吹得完全扬起。

两人隔着那片正在崩塌的虚无遥遥相望。

灰衣男子忽然笑了一声。

“还是舍得。”

元澄没有回答。

一步迈出。

下一瞬,他已经出现在灰衣男子身前。

一只苍老手掌从宽大僧袖下推出。

掌心只有一个很小的佛印。

灰衣男子抬手迎上。

砰——!

两只手掌碰在一起。

整个界域骤然向外膨胀!

近处佛塔被拉得扭曲,远方灰白天幕也跟着出现大片裂口,元澄袈裟向后翻飞,灰衣男子脚下第一次真正退了半步。

也就在这一刻。

六股同源气息穿过破碎界壁,传进了这片独立空间。

灰衣男子偏过脸。

大觉天树已经远得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可那六道钉影,他感受得很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

“成了。”

仍旧只有两个字。

元澄同样朝外面看了一眼。

苍老面容没有明显变化。

树内那道先前突然活跃起来的古老气息,他一直能够感觉到。如今六道钉影齐现,确实像是那些人想看到的结果,可也仅仅只是像。

元澄缓缓收回目光:“阿弥陀佛。”

灰衣男子看向他:“树还活着,里面的人也没出来。”

元澄声音很平。

“施主现在言成,早了些。”

灰衣男子闻言,倒也没有反驳。

“那便再等等。”

他抬手拂去袖口上一点残留佛火,又朝大觉天树望了一眼。

“不过六片既然已经齐了,这棵树往后,应该会走得快一些。”

元澄没有追问,只静静看着他。

灰衣男子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它不会马上死。”

“这么一棵树,哪有那么容易。”

他唇角微扬:“只是从今以后,每一次枯,每一次修,都会比以前快。”

“原本还能自己找回来的路,也会越来越偏。”

“等错得久了……”

灰衣男子顿了一下。

“它自己都会忘了,原本该往哪里长。”

古钟在高处缓缓转过一圈。

铛……

元澄垂着眼。

“所以你们这些年,动的是它自愈的路。”

灰衣男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淡淡道:“放在整件事里,这一处很小。”

元澄终于重新看向他。

那双苍老眼睛里,没有怒,也没有乱。

“因未尽。”

“果便未定。”

灰衣男子眉头微动。

元澄双手缓缓合十。

“施主还是等到最后,再看吧。”

话音落下。

铛——!!!

那口横在整片界域上方的古钟骤然大亮。

这一次,钟声不再只从一个方向传来。

四面八方,同时有古钟虚影显现。

一口。

十口。

百口。

佛音从不同空间同时落下,原本已经被灰白道则侵蚀得残破不堪的佛国,竟从更深一层重新升起。

灰衣男子脚下那片不断扩散的灰白天地,第一次被硬生生托离了原本位置。

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

下一刻。

无数古钟齐鸣!

整片界域同时向中央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