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见的多了,也就不稀奇了(1 / 1)

第602章见的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七个人七双眼睛,定定的盯著电脑屏幕:

平生设帐授徒,前后及门、著录之士八千有奇————

凡后学以程朱遗书相叩,先生罄其所学从容启迪,遇文义窒碍处,辄亲笔笺释,反复开晓————

就如林思成说的:不求这八千学生个个都悉心传授,亲自批注,只批一成,就是八百人。

每人一套《二程集》,只流传下来十分之一,就是八十套。

所以,才会出现眼前这种怪相:刻本相差一百年,却是由同一人批注。

都说物以稀为贵,而一套《二程集》有多少卷?

《遗书》、《外书》、《文集》、《周易》、《经说》、《粹言》,合六十四卷。

不说六十四卷全部批注,只批一成,这就是六卷半,八十套是多少?

即便是朱熹本人,如果真留下了这么多真迹,价值也能砍到脚脖子。

别说金履祥已是朱熹的四传弟子————

至此,不管张宗宪,还是盛国安,更或是田如龙,都能把所有的关节猜个七七八八:

为什么拍卖会只敢展示四张高宗刻本的照片,而不敢展示另外五张理宗刻本的照片?

因为这五页里漏洞太多。

普通人确实记不住朱子的徒孙、曾徒孙叫什么名字,又是什么表字,但万一来个不普通的人呢?

估价七千万,成交价最少上亿的拍品,不管是谁听到消息,第一时间绝对会想:得去看看,就算买不起也得涨涨见识。

就像黄智,以及郝钧、陈阳焱。

而这里离国家图书馆又不是多远,万一来个老专家,老学者怎么办?

所以,开拍之前足足三天的预展期,这东西只被公示了四个半小时。林思成能碰到,完全就是凑巧。

而与之相比,因避讳而缺字只是其次,关键在于纸:理宗继位时,朱熹已经死了三十年了,他的亲笔字是怎么写到死了三十年后的刻本上的?

如果这一点被人识破,他这拍卖会就跟笑话一样。

所以包括林思成在内,会议室的这几位都怀疑:委托人和拍卖公司压根就没发现,更或是压根就没意识到,缺笔有漏洞。

其他都好说,关键是「元晦」:你连朱子的名字都没搞清楚,你拍什么朱子真迹?

问题是,他们真就没发现?

如果发现了,有「元晦」缺笔的那一页,不可能上拍。

所以,他们自始至终防的都只是纸————

第二,既然理宗的那五页有破绽,为什么不能只拍高宗时的四页?

能倒是能,但一亿六是别想了,甚至一千六百万都别想了,顶到天破千万。

因为这四页上面,每页中都只有零星几个字的批注。而神宗时期的那五页中,但凡有空的地方都写满了字。

既然值钱的是「手稿」,而非刻本,当然是字越多越好————

想到这里,田如龙灵光一闪:「林思成,我先问你:这九页是不是当年从故宫丢的那半套?」

「是,但只是一半!」

消失的这四天,林思成就在文物局研究这个。

他指著照片,「高宗时的这四张都是,但剩下的五张不是,估计是从其他地方找来的「,「那不对啊?」田如龙一脸狐疑,「我记得当年丢的《二程集》,足足有半套:三十卷。每卷只算二十页,也有六百页,但这才四页,剩下的呢?」

「田所长,你这话问的奇怪,兴许是人家丢了呢?」

「林思成,我认真的!」

「田所长,我真不知道!」林思成敛起笑容,「但你如果让我换位思考,那我只能说:既然一次就能拍一亿多,那我为什么不多拍几次?」

田如龙愣住了一样:这伙狗日的,把书拆开了?

每一次放几页真的,再放几页假的,六百页能拍多少次?

「但还是不对?」田如龙捏著眉心,「人再笨,上一次当就够了,还能连著上好几次?」

林思成笑了笑:「田所长,你真能确定,你只上一次当————」

田如龙梗著脖子,「当然」两个字涌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去。

下意识的,他看了看盛国安,又看了看张宗宪:田如龙能保证他自己不上当,还能保证别人不上当?

如果是张宗宪,估计上个五六次当才会死心。

如果是上面,少说也得个十来二十次。

一次一亿六,二十次是多少?

这就是滚盘珠:你永远不知道,真的宝珠有几颗。

至此,张宗宪已彻底明白,林思成说的「你就算拍下来,也什么都查不到」是什么意思?

不把所有的珠子卖给你,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托盘子的人是谁。

所谓的委托人,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纸片:财务隔离的干干净净,信息更隔离的干干净净————

至此,张宗宪也算是知道,林思成为什么会说,周志林和李承楷明知手稿有重大瑕疵,却隐瞒不报。

说这两位瞒天过海,暗渡陈仓,有些高看他们。因为他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林思成所说的瑕疵在哪里。

林思成笃定的是委托人和拍卖公司:

无论是宣传还是展示,所有的资料中都明确以「朱子真迹」为卖点。有图册,有展报,这个他赖不掉。

然后再说批注中那些缺笔的字:

先说「子恭」、「会之」、「直卿」,以及刘梦牛的「梦」。这四个名字确实生僻,如果委托人和拍卖行狡辩,是他们疏忽了,更或是专业能力有待加强,多少能粘上一点。

但「元晦」呢?

这是朱熹的表字。

你拿朱子手稿来拍,连朱子的名字都没搞明白,你拍什么?

不可思议的是,他还真就没搞明白。

只是担心纸的破绽被人发现,所以图册里才只录了高宗刻本中的那四页照片,而没有录理宗时的那五页照片。

恰恰好,有「元晦」两个字的那一页,就在理宗刻本的五页中。

等于委托人和拍卖公司误打误撞,给自己挖了个天大的坑。不管你怎么狡辩,等上了法庭,你得让法官相信:

什么,你说你不知道朱子的表字是「元晦」————你扯什么淡?

你是国际拍卖公司,你是与苏富比、佳士得齐名的世界级艺术品拍卖行。

你这件拍品估值七千多万人民币,成交价高达一亿六千万————来,你给我数数:自从中国有艺术品拍卖业务以来,有几件成交价上亿的艺术品?

不是没有,而是极少:之前只有七件,这是第八件。

所以,你说你不知道朱子叫什么,你他妈哄鬼呢?

你既然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宣传资料中,偏偏少了有朱熹名字的这一页的照片?

板上钉钉的虚假宣传,误导消费者。

再看看法律怎么规定的:

《拍卖法》第六十一条:拍卖行明知重大瑕疵(赝品、修复、权属造假),仍做正向宣传误导竞价,视为欺诈销售。

名词解释:「不保真」,仅适用于拍卖行无专业能力、不知情的常规古玩认知争议,不适用于主观故意隐瞒、虚假宣传。

朱子手稿算不算常规古玩?

朱子名朱熹,字元晦,算不算认知争议?

争议你个锤子。

说直白点:即便有所谓的「不保真」免责声明,也视为无效。

林思成的这个官司,赢定了————

想到这里,一群人又直勾勾的盯著他。

当时,林思成没有和任何人商量,上来就举牌,一举就是几千万的时候,不但把所有人吓了一跳,更让所有人想不通:

林思成,是不是热心的过了头?

没错,身为中国人,当然得有责任感,眼见国家利益受损,不可能无动于衷。

但是,你可以汇报,也可以提醒,尽到义务就可以了,为什么非要自个捋著袖子往上冲?

现在他们知道了:原来那个时候,林思成已经有了从拍卖行身上挖一大块肉下来的想法。

说直白点:爱国可以,但我不能白爱,总得给自个捞点好处吧?

而林思成这一捞,就是好几千万————

不对————加上张宗宪答应的六千万,以及周志林和李承楷的两千万,早过亿了————

这可是一亿?

霎时间,田如龙和盛国安人都麻了:什么时候,搞鉴定的这么挣钱了?

别说他俩,就连张宗宪也觉得不可思议:光有眼力,光会鉴定没用。

得会把握火候,还得会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虎是三家基金会,蛇是邦翰司,至于周志林和李承楷,顶多算是林思成用来敲山和打草的那根棍子。

没有他俩给拍卖行和基金会打的那几个电话,邦翰司的法律委托不会来的这么快。

拍卖行不起诉周志林和李承楷,就没办法把这俩逼到最后一步,林思成就不可能拿到授权。

拿不到授权,林思成哪来的权力和邦翰司打官司,人家鸟你是个锤子?

现在好了,全齐活了。他这个官司赢定了,天王老子来也拦不住。

而最让张宗宪欣赏的是,林思成未虑胜,先虑败的谨慎。

他其实可以不弄这么麻烦,自己直接拍下来,甚至可以把价格再抬高一点,比如两亿,更或是三亿。

到那时候,债权在他手里,他想怎么起诉就怎么起诉。

林思成之所以用激将法,让周志林和李承楷落槌,就是在防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之外的那一丝万一:

万一他走了眼,弄巧成拙,这东西至少不会砸他手里————

想到这里,张宗宪「啧」的一声:后生可畏!

换个角度,他甚至有点可怜周志林和李承楷:你说你俩,好好的非要嘴欠?

他笑了笑:「小林,你是不是著急用钱?」

不知不觉中,张宗宪的称呼变了好几次:从没有称呼,到「林思成」,再到小林。

但没有人觉得突兀。

「张先生,确实有点缺:我前段时间,从几家外国公司申请到了几项技术。虽然是免费授权,但限制条款有点多:说直白点,只能用我自个的钱研发————」

「什么技术?」

「有科研仪器,也有生物科学?」

「什么公司?」

「赛世、布鲁克、基恩士、艾默尔、理学、安捷伦————」

张宗宪愣了一下:好家伙?

他再是不懂,也知道这几家公司是什么公司。

这些公司虽然不直接研究生物医药,但他研发的是所有生物医药研发机构必需的科研检测仪器。

可以这么说,如果不用这六家公司的仪器,全球顶尖的医药实验室、检测室全得关门。

张宗宪想不通,国家都弄不来的了技术,林思成是怎么弄来的?

还是免费授权?

中年男人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噌」的一下,张宗宪的眼睛亮的像灯泡。

他算是知道,林思成对付邦翰司的这一套连招为什么会这么娴熟,这么丝滑?

和那六家公司相比,邦翰司提鞋都轮不上————

「你准备怎么解决?」张宗宪盯著林思成,「我说的是研发资金!」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老人想帮忙。

他想了想:「张先生的六千万到帐,准入资金基本能解决一半。剩下的,我准备卖一些藏品————」

稍一顿,他强调了一下:「只能按市价!

暗箱操作,想故意多给一点,那是别想了:那三个女人眼不瞎。

「好,小林,到时候你通知我!」

「谢谢张先生!」

张宗宪摆了摆手:「只是顺手!」

他很清楚,技术研发有多费钱:百亿只是起步。

就算他把林思成所有的藏品全买下来,也只是杯水车薪。

最终,还是得国家想办法————

张宗宪伸出手,「小林,今天的事,要谢谢你!」

林思成连忙握住:「张先生,你言重!」

「稍后我让远帆去办,最迟下午,代理费就能到帐!」

林思成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只说现在,双方才刚认识,这钱他赚的天经地义。

但如果论起上一世的关系,别说六千万,他敢要一毛,张远帆能咬死他。

但形势比人强,现在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也就老爹老娘和爷爷没什么钱,不然他早开口了————

张宗宪叹了口气:「如果我知道你的情况,就会把底价定高一点————可惜!」

底价高一点,周志林的成交价就能高一点,林思成和邦翰司打官司,就能多索赔一点。

同时,他也能名正言顺的给林思成多付一点代理费。

林思成笑了笑:「张先生,已经够多了!」

「我会在京城待几天,拜访几位朋友,你哪天有时间,给远帆打电话,让我看看你的藏品————」

「好的张先生!」

「行,那今天就到这里!」

一群人站了起来,把张宗宪送到了门口。

张汉涛和中年男子陪著张宗宪进了电梯,张远帆和张远桥回来收拾笔记本。

林思成和田如龙也过来帮忙。

收拾完,几个人往外走,张远桥一脸佩服:「林总,今天长见识了!」

「张总言重!」

「这是我名片,你以后来香港,一定打我电话。哦对,远帆,你电话给林总留了没有?

早留了,拍卖会那天就留过了,只不过谁都没打过。

「哥,留过了!」

「以后,大陆这边的业务由远帆负责,林总如果要帮忙,你尽管给远帆打电话!」

「好的张总!」

三个年轻人落在最后面,一边走一边聊。

前面,盛国安和田如龙时不时的对个眼神。

林思成和张远帆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幕,他们可没忘掉:那是他们第一次见林思成走神。

虽然一纵即逝,但那一刹那,林思成眼中的情绪浓得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至于张远帆,更不用说:第一天,她只是偶尔走神,也就走了个六七八次。只要不和林思成对视,人基本还是清醒的。

但今天,两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接触,但张远帆却全程走神,眼睛就没从林思成的脸上离开过。

但反过来再说:换个人也一样。

遇到惊才绝艳,风华绝代的英才,谁都会惊叹,谁不会多看两眼?

这与年龄、性别无关,包括他俩也一样。

正因为优秀,林思成更有分寸————

到了电梯口,双方道别。

临分别时,张远桥说是晚上他做东,林思成没有拒绝。

只是动了动嘴,就赚了人家六千万,怎么也得郑重的感谢一下。

张远帆和张远桥上楼,林思成、盛国安和田如龙下楼。

兄妹俩刚出电梯,又碰到了张宗宪。

父子二人没有进房间,而是在电梯口等兄妹俩。

「人走了?」

「是的爷爷,我约了林思成,晚上一起吃饭!」

「对,年轻人多交流交流!」

说著话,几个人往房间走,进去后,张远桥迫不及待的打开电脑,调出朱子手稿的照片。

没了外人,说话也就没了顾忌,他指著有「元晦」两个字的那一张:「爷爷,二叔,邦翰司怎么也是国际大行,竟然不知道朱熹的表字是元晦」?

确实挺不可思议,但并非没有发生过。

张宗宪想了想:「知不知道乾隆的丛云阁?」

张元桥想了好一会:「好像是乾隆设在养心殿的书斋?」

「对!」张宗宪点点头,「去年,林思成大学还没毕业,在西冷印社的奥运专场拍卖会上拍了一方乾隆的缠丝玛瑙丛云章,只花了几万块————」

西冷印社、京城奥运专场、乾隆印玺,而且是缠丝玛瑙?

几万块,还不如直接————

张远桥愣了好半天:「所有竞拍人的眼全瞎了?」

张宗宪瞪了他一眼:「当时,盛国安和田如龙也在场!」

张远桥张著嘴,见了鬼一样:这个过程得有多离谱,才让林思成捡了这么大的漏?

张宗宪笑了笑:「你以后见的多了,也就不稀奇了————」

存在即合理。

有些事情虽然离奇,但并不代表你没听过,它就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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