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演什么聊斋
张宗宪和盛国安对视了一眼:这小子不但脑子好使,手腕也高,嘴也会说。
关键的是,他是真的懂。
不去干拍卖可惜了————
感慨间,中间有人举起了手:「林总,画是谁画的,医书又是谁抄的?」
众人反应了过来: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手底下见真章。
古董之所以贵,确实在于历史与文化价值的加成,但同样还得有文人与名人溢价。
特别是字画类的文物,后者的价值属性要远高于前者。哪怕这两件东西的经历再是离奇,多么有故事性,如果没有名人效应,就等于一个只长了半条腿人,约等于残废。
林思成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滑鼠。
不是他故意卖关子,而是有些东西,你得让他们自己看,自己琢磨。
自己想出来的,才是最可信的。
屏幕上出现几张新的照片,一些是设色与水墨山水,另一些是书法与字帖。
先看画:皴擦极少,线条为骨架,墨色以枯淡为主,间用浓墨点树。
设色淡雅克制,风格雄峻苍莽,构图疏简,意境荒寒孤寂。
如果对比,不论是构图布局,还是笔墨线条,乃至意境风格,与《二十四隐寨册》如出一辄。
再看书法作品:既有楷书,也有隶书,并行书与草书。
楷与隶古朴敦厚,骨力雄强,转折方硬,气势开张。
行与草连绵缠绕,气势磅礴,圆劲厚重,带有明显的篆箍气。
如果非要评价一下的话:笔挟金石之气,线条朴厚雄劲,不见浮滑妍美,唯见筋骨凛然。字里行间,满是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
只要是研究过书法的人都能判断的出来,这些书法作品,与之前的那几本手抄的《济阳纲目》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关键的是字画作品上的那些观赏题跋与鉴藏印:
有吴昌硕(民国金石学家、著名画家,西冷印社创始人)《苦铁欢喜》朱印,也有吴湖帆(民国鉴定巨擘,收藏家)的《铭心绝品》朱文方印。
更有赵正楷、启功、程十发、沈尹默等近当代名家与收藏家题写的跋语与鉴藏印。
再往前,还有民国大总统徐世昌,汪伪高官梁鸿志,张学良、孙科等人的印章。
再再往前,还有晚清重臣祁藻,道光朝书法大家包世臣,清初大儒顾炎武、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的跋与印。
还有更出名的:《乾隆御览之宝》、《御书房鉴藏宝》(乾隆鉴藏印)、《三希堂精鉴玺》(乾隆鉴藏印)、《石渠宝笈》。
可惜只有印,没有诗。
再往下,还有具体的收藏机构: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山西博物馆,天津博物馆。
关键还在于,代表作者的那方章:《傅山之印》。
连字带画,林林总总十多幅,递藏印、鉴赏印足有上百。既有斋印,也有堂印,更有名章。
但原作者的印章,就只有这一方:简简单单,堂堂正正,与作品风格一般无二。
看到这个名字,所有的人都愣了一下:有的惊讶,有的怀疑,但大多数人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傅山?
如果作者是这位,好像一切都能说的通了。
傅山初名鼎臣,字青竹,后改青主。他出身太原书香世家,祖父、父辈皆是大儒。
他也不差,被称为「清初六先生」,六人以傅山为核心,以太原为活动中心,聚集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学者,开展音韵学、金石学与考据学研究,主张经世致用并反思儒家学说。
而后三位,则是清学(清代儒家学术概论)的开山鼻祖,如果循规蹈矩,傅青主的成就不会比父祖低,甚至会比这三位学者更高。
但傅青主选择另一条路:反清复明。
如果把清代的造反头子列个名单,傅青主不敢称第一,但前十中必有他的一席之地。
清军入关,傅青主不愿剃发屈从清廷,拜五峰山道士郭静中出家,穿朱红色道袍,自号朱衣道人。
除了道士,他还是当世有名的书法家、画家,更是医学家。他借寻仙问道、走访山水、以及采药行医之名游走山野,避开官府监控,联络各地遗民与潜在义军力量。
傅青主长年往来山西、河北、陕西,更远行河南、江南,寻访抗清志士,太行山更是他的基本盘。
可以这么说:八百里太行,傅青主走破的鞋不下百双。
最有名的是顺治干一年的朱衣道人案:南明派遣宋谦(南明总兵宋遇春之子)潜入北方,在山西、河南联络义士,计划在北地举兵,向北策应南明。
宋谦北上,专程来太原会见傅青主,傅青主居中联络,游说山西、陕西、河北三地义军共同起事。后行事泄露,宋谦被捕,供出傅青主,傅青主随即被投入太原府狱。
傅青主坚称只承认宋谦来府上求见但拒绝其请托,并未参与谋举。最终因宋谦已死,死无对证,加之有官员出面作证,及多方友人斡旋营救,傅青主于顺治十二年夏被裁定无罪释放。
出狱之后,傅青主改号「真山」,继续隐迹,游走与太行山中。
义军缺钱他筹钱,义军缺粮他筹粮,从三十多岁到去世前,将近半个世纪,傅青主为了反清,从未停歇过。
这样的人物,绘一本以书画册页做为伪装的军事地图,再设计一本以医书为底本的密码本,再正常不过。
关键的是,他是清代公认的「清初六大师」,与清学开山鼻祖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齐名。而且,他还是「六大师」之首。
他不但是明末清初著名的思想家,还是著名的诗人、画家、书法家,更是医学家和文学家。
之所以刻意强调这一点,是因为林思成准备拍的这套东西:《二十四隐寨册》是画,《济阳纲目》是医书,眉批是诗,手抄本是书法。
等于除了思想家这个名衔,剩下的四种全集齐了。
关键的是,这两件东西与抗战时期的根据地对的严丝合缝,那应该拍多少钱合适?
想到这里,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林思成为什么把最具有增值效益的名人效应放到最后,反而做了那么长的铺垫,又是照片,又是史料,费尽力气的把这两件东西和革命根据地扯上关系?
原因就在于他之前的那一句:文物的本质是讲故事。
现在,与各大傅物馆收藏的傅山真迹对比,完全能够确定:不论是册页还是手抄本的医书,都是傅山晚年山水和行楷真迹,笔墨贯彻傅山「宁拙毋巧」、「宁死不屈」的核心精神。而他的绘画存世本就稀少,文物本就是物以稀为贵,这本画册的价格能低到哪里?
这是艺术价值,然后再看历史价值:这两件东西直接关联朱衣道人案,也是傅山与北方义军联络的证据,更是傅山参与反清活动的实物载体。
册中暗语诗、山寨图,完全可以补证北方遗民与反清义军的地下活动,是明末遗民最为直观的研究史料。
关键的是,还赋于了特殊的红色附加历史层:你敢说,不是傅山游走三晋山野,访遍遗民义士,抗清义军才选定的这二十四处最佳的地下根据地?
你敢说,抗战时期的敌后组织不是实地参考借鉴,才从几百处的义军遗址中选定的这二十四处根据地?
不然第十六幅画中的是河北涉县赤岸村台地,也就是刘邓的129师司令部、晋冀鲁豫根据地军事指挥中心是怎么来的?
还有第二十三幅,麻田河谷交汇地带,1940-1942八路军前指、中共中央北方局驻地————这又是怎么来的?
同样是抗御外侮,复兴救国,抗清是,抗日更是。所以这两件东西,不但见证了民族救亡的历史,更承载民族的不屈之志。
而且一承载就是三百多年,从明末承载到了现代。想想孙先生的那句话:驱除鞑虏,复我中华。
换个角度来说:它所承载的精神,早超过了普通古玩和文物。从这一点来讲,这两件东西完全能进历史博物馆。
甚至带了点玄学:就画册中的第十六幅和第二十三幅,早在三百年前,傅山就坚定的认为:这两处适合当司令部。过了三百年,真就成了司令部————
这历史性、这故事性已经要拉爆了好不好?
一群客人面面相觑:那拍还是不拍?
当然要拍。
至少林思成没说错:文物的本质是讲故事,没故事都得硬讲,更何况这种天然带有极高的历史厚度与记忆、极具传奇的历史人物,以及承载时代记忆和民族兴亡的精神重量。
想到这里,一些人不由叹了口气:他们不佩服林思成都不行。
他为什么不像普通的拍卖师,直接告诉你答案,反而绕了好大的弯子,只给你摆证据,让你自己想?
因为自己想出来的感触才深————
下意识的,几位基金的负责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齐齐的缩回了目光。
都是同行,谁还不了解谁?
高端的藏家会看笔墨,会看印章,更懂书法史、鉴藏、著录。但普通的藏家,更或是对收藏一知半解,只希望自己的投资能升值的这一部分人怎么办?
简单:降低他的认知门槛,让他听得懂故事。
对拍卖会而言,故事是最好的传播载体。特别是这种有厚重叙事的藏品,稍稍做一下宣传,就能形成热点。
对基金会而言,这种具有家国叙事、特殊历史层累的藏品已经不是热点,而是爆点:
只要到手,瞬间就能支撑基金估值溢价,拉开与同类竞品的差距。
说直白点:至少我讲的故事,客户更容易听懂,更附合主流————
一瞬间,几位负责人齐齐的打定了主意:自己拍不到手无所谓,但绝不能让同行拍到手。
就算争不过,也得让这几个王八蛋出大血————
连几个半外行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更内行的藏家更能想到。
好多人已经开始估算,这件东西大概能拍多少,自己的资金实力允不允许。
霎时间,原本很是安静的会场热闹了起来,带了专业鉴定师的连忙咨询,没带专业帮手的则扎著耳朵听。
还有好几位借口上卫生间,跑到外面打电话。
更多的,则是在互相套话:「郑总,你们拍不拍?」
「哦,先看看————」
「孙总你呢?」
「我也先看看————」
看个寄吧?
你当我不知道,你刚刚才发过简讯,问董事会申请了权限?
都是千年的狐狸,演什么聊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