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三百七十九场]

总有人来胜生死，某来事歇毋须行。头破血流换新天，后来往往势无穷。

（一）

我常常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大半天，窗外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着热闹，可落在我眼里，却满是说不尽的空洞与茫然。我不是个喜欢主动找人说话的人，一来觉得世上大多交谈都是无用的寒暄，说来说去，无非是些家长里短、情爱纠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人愿意听你讲那些看似不切实际、又压在心底的沉重感悟；二来，有些话，就算说出口，也没人能真正懂，与其对着旁人絮絮叨叨遭人厌烦，不如自己跟自己念叨，就这么自言自语，像个唠唠叨叨的老人，又像个满腹心事无处诉说的痴人，把心里的憋屈、感慨、哀叹，一点点倒出来，倒得越多，心里反倒能稍微敞亮一点点，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敞亮，也够了。

我总在想，不管是一个偌大的文明，还是我们这样渺小的单个个体，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整日纠结于那些孩童般的小心思，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情绪辗转反侧，为一场虚无缥缈的情感奔赴掏心掏肺，活得痴愚又麻木，还自以为活得深情、活得通透吗？每每看到身边的人，甚至放眼更广阔的地方，太多太多的人，都在这样活着。他们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那些细碎到不能再细碎的小情小爱里，今天为了谁的一句话耿耿于怀，明天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哭哭啼啼，后天又为了一点小小的得失争来争去，眼里心里，只有自己那一方小小的情绪天地，从来不肯抬头看看，看看自己本该走的路，看看自身乃至更广阔的集体、文明，该朝着什么方向去发展，该为了这份发展付出怎样的奋斗与努力。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奋斗，不是没有力气前行，只是他们不愿意，他们觉得那些奋斗是辛苦的，是无趣的，是不如沉溺在情感里、沉溺在小孩心思里来得安逸的。他们甚至觉得，追求自身成长、追求整体发展的人，是傻，是不懂生活，是活得不够“人间烟火”。可他们不知道，这种看似清醒的选择，才是最可悲的傲慢与偏见。傲慢在，他们看不清生命与文明的本质，误以为自己的小情小爱就是世间全部的珍贵，误以为避开奋斗、耽于情绪就是聪明，殊不知这是对自身使命、对文明前行的漠视，是居高临下的自我满足；偏见在，他们把奋斗努力贬得一文不值，把追求发展当成迂腐，把痴愚麻木当成常态，认定所有人都该和他们一样，困在方寸的情绪里，不肯向前，但凡有人跳出这个圈子，想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想要为自身、为更宏大的存在拼一把，他们便要嘲讽，要打压，要觉得那人是异类。这种放弃自身乃至整个集体发展，偏偏执着于无用的小儿女情态、虚无的情感奔赴的状态，才是最让人觉得可悲的，比贫穷、比困顿、比一时的挫折更可悲，因为这是从根上的麻木，是灵魂里的痴愚，是自己把自己困在牢笼里，还觉得牢笼外的世界都是虚妄。

我也听过无数遍那句话，伟大起于微末。从小听到大，课本里说，长辈说，旁人也说，好像所有人都懂这个道理，都觉得只要做好每一件小事，积累每一点微末的力量，终究能拼成伟大。可活了这么久，我才慢慢明白，我们都只懂了前半句，却永远不懂后半句——不知道多少微末，也难以拼凑成伟大。不是所有的微末都有意义，不是所有的细碎积累都能汇成星河。太多的微末，只是随风飘散的尘埃，只是毫无方向的点滴，就算堆在一起，也只是一团杂乱的尘土，成不了高山，成不了大海，更成不了所谓的伟大。

我们总以为伟大是靠数量堆出来的，是无数个平凡的瞬间凑出来的，可实际上，伟大从来不是拼凑，而是坚守，是抉择，是明明知道自己只是微末，明明知道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却偏偏要朝着一个方向走，偏偏要做那些没人愿意做的事。因为这世上，有些事情，比生死更有意义，更重要。生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终点，是逃不开的宿命，可在生死之外，总有一些事，值得我们放下对生死的恐惧，值得我们义无反顾。这些事，或许不能带来名利，不能带来旁人的称赞，甚至不能带来任何看得见的回报，可它就是该做的，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所有人都因为害怕付出，害怕失去，害怕没有结果，都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不肯站出来，不肯去扛，那这些事，就永远没人做了。而做这些事的人，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回报，不是为了被人铭记，不是为了成为所谓的“伟大”，只是因为心里觉得值得，只是因为这是自己该担的责任，这份选择，本就是无怨无悔，不问前程，不问结局，甚至不问意义。

我也曾无数次陷入迷茫，无数次想要躺下，想要和身边的人一样，不去想那些沉重的事，不去管那些看似与自己无关的理，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纠结点小孩心思，谈一场无关痛痒的恋爱，麻木地活着，或许反而会轻松很多。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每当我想要妥协，想要沉沦的时候，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喊，不能就这样，不能就这样认输。所以我常常对着自己说，好吧，起来吧，哪怕这件事本身看起来毫无意义，哪怕我往前看，前路漫漫，根本看不到尽头，哪怕我身处的地方，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连一丝一毫的光明都看不到，我也要起来，也要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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